二四零、雲帆向南飛(五)

「日漸,此話怎講,去年就有人託令兄調集米糧……然後運到哪兒?」

「自然是運到上`海縣。」見他猶自要打破沙鍋問到底,鄭鴻逵只能實說:「今年一月底,所有糧都運到了上`海縣。」

「難怪,難怪……那人,是誰?」史可法隱約猜到了一個可能,他顫聲問道。

鄭鴻逵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就在這時,聽得遠處傳來車馬轔轔的聲音。他向那邊一望,卻是一小隊人馬,護著十幾輛車子到了這裡。

「來了,史公若有疑問,不妨自去問他。」鄭鴻逵道。

不用他說,史可法已經回過頭去,看到俞國振那張讓他心情複雜的臉。

俞國振表情倒是平靜,在史可法看來時,他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然後下了馬,向著鄭鴻逵一拱手:「日漸兄,這一個月來,辛苦了。」

「啊啊,能無幼虎辦事,實是下官之大幸。」鄭鴻逵上前抱拳,禮數甚恭:「家兄託我向俞公子問安……」

「日漸兄這樣來就是不把我當朋友了。」俞國振佯怒:「再這般,小弟可是轉身就走了。」

「嘿嘿,這是家兄的禮數,換了愚兄嘛……」鄭鴻逵猛地拍了一下俞國振的肩膀:「濟民賢弟,每次看到你,我都不得要想,你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領,故此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算計之中?」

不必多說什麼,史可法已經明白了。他顫手指向俞國振:「俞、國、振!」

俞國振側臉向他,微微頷首:「去年桐`城民變,在下便覺得南直隸守備空虛,若是賊人所乘,東南靡爛,朝廷糧餉又大半仰賴於此,只怕百姓會深受其苦。在下便託一官老哥,在閩浙兩廣,購了十二萬石糧,放置於上`海縣。怎麼,史公有何指教?」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這些罪民,全是、全是落到了你的手中?」史可法這下不只是手顫,全身都在顫了。

「原在下是想著,若史公依言將答應在下的三萬人給在下,那麼這十二萬石糧便分批捐與史公賑災,也算是聊表在下對史公一心公的敬意。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在下知道史公疑我忌我,便只好尋日漸兄相助了。」

俞國振說到這,滿臉都是遺憾之色。史可法渾身抖得實在厲害,若不是身後篪將他扶住,他險些就要氣倒在地。

「鄭日漸,你、你夥同俞國振騙我?」

「不曾啊,我們鄭家,確實準備將這些災民送往大員安置。」鄭鴻逵一臉無辜:「不過,大員畢竟是海外荒島,一時之間,想要安置十萬人有些困難,故此濟民賢弟我鄭家分憂,勉其難接收其中一半……咦,咦,史公,你何如此?」

「你們,你們……」

「唉,史公,其實你應該高興才是,這些災民原是你心頭大患,要不然原只是七萬多的,何變成了十萬?」俞國振長嘆了一聲:「我們多帶走些,便幫你多解決一些麻煩,況且你還得了十萬石糧!這可是十萬石糧,若我此際在安廬出手,足足能值五十萬兩銀子,便是在南`京出手,也能賣到三十萬兩。」

鄭鴻逵聽了他這話,噗的一笑:「濟民,你倒是好算計,去年你給家兄的銀錢,卻只有十萬兩,用於購糧的花銷,也只是八萬兩,還有兩萬兩充作運費儲費,這倒好,到你口中成了五十萬兩!」

兩廣、閩地米價便宜,去年九月開始收購,更是在糧食收穫之後,因此花費自然不是很多。加之時間充裕,因此鄭芝龍完成整個收穫,其實還沒有用到八萬兩。

「啊!」

史可法覺得嗓子裡甜甜腥腥的,篪在旁苦勸道:「史公,史公,休要動怒,休要動怒啊!」

史可法不知道自己折騰了一個多月究竟在折騰什麼,他全部的努力,彷彿都是在做無用功,而俞國振竟然連他可能會毀約之事都算計到了,預先安排了一個鄭芝龍在等他,更讓他不寒而慄。

「你們欺人太甚,官,必上書朝廷,告發你二人私結百姓圖謀不軌!」

「史公,說起朝廷,有一件事情,你想必還不知道。」俞國振又是一聲長嘆。

他的嘆息,象是一面鼓,重重敲打在史可法的心頭之上。

「什麼事?」

「文震孟已經被罷官了。」俞國振微笑著道:「真是可惜,文公倒是正人,只是被反覆小人所拖累,竟然想替鄭鄤脫獄,忤怒陛下,已然被罷。如今首輔,是吳宗達了。」俞國振一臉憂忡:「史公,你這安廬巡撫,若沒有首輔支援,安置災民之事,不好處置啊。」

史可法還能說什麼呢?

他寧可相信俞國振所言是欺騙,但理智告訴他,這絕不是欺騙,他倚長城的,他努力想要維護的,他寧可當背信小人也要支援的,東林黨人對朝堂的控制局面,在這一刻轟然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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