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千秋一道統(一)

「那個俞宜軒,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只有俞國振才知曉,而俞國振外出遠遊,不知所至。」史可法嘆了口氣:「這些劣紳惡霸,禍鄉里,橫行不法,只恨未有把柄,而且……我以軍法責其軍棍尚可,真要砍他……」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張溥聽到這裡,臉色微微變了,他連連擺手,苦笑道:「我向道鄰兄進言,只是想請俞家交出活字印刷之術,卻不是想害了俞家人性命。若真做到那一步,今後俞濟民回來了,我如何與之相見?」

「天如兄與俞濟民有交情,何不直接去找他?」

「這個俞濟民,才能是有的,領也是有的,但有些顧私利而忘公益,貪小道而棄大道。」張溥苦笑道:「咱們將這當成宏道教化的重器,他卻當成自己牟利的私器,而且他這人……你若是見過就知道了,最是狡猾,說不動他。若是能乘著他不在,將此事辦好了,那倒還罷了,等他回到襄安,再想辦成此事,除非真的與他反目。」

「哼,不過是一個豪強,這等人,最是國之蛀蟲!」史可法冷冷哼了聲:「他年初時能帶人剿滅黃文鼎之輩,如今要他將巡檢兵丁交出,他卻拿些老弱來搪塞,不解君父之居,其心可誅!」

史可法科途出身,而且科舉之上比較順利,師友又是東林名士,對於俞國振這樣不讀書的人,天生就有所輕視。張溥勸了兩句,轉著念頭又道:「或者可以讓方密之來勸說俞家之人,他們二家聯姻。」

他口中這樣說,實際上是希望史可法出面招方以智來,他自家知道,了俞國振的事情,方以智已經和他發生過幾次爭執,若是再想借方以智之手迫俞國振交出活字印刷術,只怕方以智首先就要與他割席。

但史可法不同,史可法代表的是左光斗——雖然左忠毅公已經歸天多年,但其影響,仍然存在。史可法不會直接找方以智,他會給方孔炤去信件,然後方孔炤再讓方以智出面。

張溥自己覺得,這是最佳的方式,那個改進後的活字印刷術,還包括那印刷所用的墨汁,自然是交他來掌控。他可以充當主編,只不過到時要將這改個名字,就叫。

想到這裡,張溥的心更加迫切起來。

他經歷這麼多的政壇風波,如今對於在仕途上磨磨蹭蹭地熬資歷已經完全沒有興趣,他最迫切的,還是身前身後之名。當然,再過十年之後,朝中奸人退散,君子滿堂,那時他負天下之望,如晉之謝安石、宋之王介甫,再天子再三拜請,他負書背笈,慨然應募,布衣直至首輔,那也是一樁名垂千古的美談。

「此事還須趕緊,我料想,俞濟民總要回來過年的,他回來時,方密之正好來,既可化解此前誤會,又能讓他國效力。」張溥笑道:「我面子不夠大,方密之那邊倒是可以說上話,但仁植先生那裡就不成了,還得道鄰兄出面。」

史可法嘿然一聲,沒有說什麼,目光投向了書架上的一排書籍。在這排書籍之中,因其印刷精美,最引人注意。

就在這時,一個差役出現在門外,他肅容行禮:「小人竇順求見大老爺。」

「進來。」史可法道。

「稟大老爺,安慶來的訊息,無俞國振,乘船順江而下,在安慶盤桓了一日,如今應該已經是到了襄安。」

「他終於……回來了?」史可法聞言雙眉一動。

「國振,你可算回來了!」得到通稟的俞宜勤來到碼頭上,看著黑瘦了些的俞國振,他心中滿是感慨。

俞國振點了點頭:「五叔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二伯只管放心,這口氣,我定然替五叔出了。」

俞宜勤聞言之後搖了搖頭:「我們不放心的,就是你非得出這口氣……他史可法奉命分守安廬池太,咱們無正歸其管,論職司,你五叔也確實是在轄下,國振,這口氣,咱們得嚥下去!」

俞國振笑了起來,笑容分外自信,他向著俞宜勤長揖行禮,自從他隱隱俞家之主之後,這樣的大禮已經很少了。

「國振?」

「二伯辛苦了,只管放心就是,咱們受人壓制的時間,不會太久了。」俞國振抬起眼。

俞宜勤只覺得他目光深沉,宛若汪洋大海,若說在這次南下之前,俞國振就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那麼現在,俞國振就象是正在醞釀風暴的汪洋,似乎只要他發怒,什麼力量也都會在他面前粉碎。

「國振,此次……南行尚好吧?」俞宜勤決定還是茬開話題,將俞國振的注意力轉到南方去。

「很好,可惜二伯不在,若是二伯在那邊,看到那裡的模樣,定然歡喜!」俞國振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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