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國振避不受她的禮,只是淡淡一笑:「順便之勞,不敢當姑娘之謝。」
他雖然避開,但柳如是還是再一次向他行禮,看到這少女微抿著唇的模樣,俞國振知道,她是個固執的人,如果不讓她正式行禮,她只怕不會罷休,因此最終只能受了她這一禮。
當日下午,他便載著柳如是回蘇州,事情辦得太過順利,甚至比他想象的最好結果還要順利,原本在蘇州放下的兩位堂兄就成了可有可無的閒棋。夜晚時分,他們進入蘇州城,因為天色已經很黑,所以便沒有上岸,只是泊在了運河之畔。
這運河之畔,也正是蘇州城最繁華的地方,此時的蘇州,幾乎沒有宵禁,因此雖然夜深了,可到處仍然是燈紅酒綠。藉著月夜燈光放眼望去,粉牆斜柳,小橋流水,隱隱約約聽得到絲竹絃歌之聲。
這是這個時代最繁華也最美麗的城市之一,與此同時,剛從愚頑的神權和野蠻的貴族統治中掙脫出來的歐洲城市,和她相比就象是一個還沒有發育的小姑娘,要身材沒身材,要內涵沒內涵。
這是俞國振自己的看法,雖然他也知道,歐洲有佛羅倫薩,有文藝復興,那裡都是很好的,但他仍然固執地認為,這裡,現在生養他和三百五十年後生養他的土地,才是真正最好的。
他轉過身,準備回艙安歇,然後就看到一雙明亮的眼。
柳如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手中捧著一竿洞簫,與他目光相對之後,朦朧中她似乎露出了一個笑:「這麼晚了,公子還未曾歇息?」
「如是姑娘不一樣也沒有歇息麼?」
柳如是垂首不語,過了會兒,她輕輕地說道:「奴能吹一曲簫麼?」
「自然可以。」俞國振猜想,她大概是有些緊張,一個人離開熟悉的盛澤,跟著他這個近乎陌生的人到南京去,她現在的心情一定是很複雜的。
嗚嗚咽咽的洞簫之聲響了起來,俞國振是不大懂音律的,只是覺得好聽,至於更多的意思,他就覺得似懂非懂了。
一曲終罷,柳如是撩起眼瞼看了俞國振一眼,心中有些遺憾。
在她心中想來,這樣的良霄美景,這樣的美人,應該有一個知情知意知心知愛的人兒在身邊才對。可是她身邊卻沒有這樣的人,有的是一個年紀不大卻裝得老成的俗世濁貨。
自從俞國振說自己不會做詩之後,柳如是心裡就有些低看他,雖然不至於沖淡對俞國振的感激,但足以讓柳如是覺得,他並不是自己希望找到的人。
「聽張先生說,俞公子精通實學,是極聰明的人物……俞公子的實學,能說與奴聽聽麼?」過了好一會兒,柳如是覺得有些尷尬,向俞國振問道。
「談不上什麼實學,其實就是些自然變化的道理。」俞國振坐了下來:「比如說太陽為何從東方起而西方落,夏天為何熱而冬天冷,山川河流是如何行成的……」
這些問題讓柳如是起了興趣,她訝然道:「屈子《天問》裡,問的就是這些啊!柳河東先生做《天對》解之……」
她一開口就引經據典,倒是極為飽學,她這個時候也只不過十四歲,就熟讀了這麼多文章,倒讓俞國振有些汗顏。同時,俞國振心中微微一動,比起阿蓮,柳如是在讀書方面天賦可真要強得太多!
可能與她出身有關,出身在風月場,不懂些琴棋書畫,那檔次就低了。
「如是姑娘果然博學啊,屈子天問與柳河東天對……呵呵,不提這個了,姑娘會唱歌吧,能否為我唱上一曲?」
柳如是本來由俞國振的問題想到《天問》、《天對》時,對俞國振的印象頓時有所改觀,覺得這位俞公子雖然不會做詩,卻不是那樣不學無術,而且人也很好相處,沒有來自鄉下土財主之子的俗味。但俞國振將話題又引開,這讓她覺得自己似乎再次判斷錯誤,否則的話,他為何不深談?
「既然俞公子要聽,奴就為俞公子唱一曲吧。」想了會兒,她開口道。
她唱的曲子倒不是什麼俚俗小調,而是一曲古樂曲,當唱到最後一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時,她一嘆三回,餘音在水面上盪漾。
唱完之後,柳如是抬眼看著俞國振,心中暗暗嘆息,自己以歌聲激勵這位俞公子要求學上進,只是不知,他能否懂得自己歌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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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