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紙上談兵

到了院子前時,方以智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院門前等著。沒有多久,少年們跑了回來,他們雖然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但沒有一個掉隊的,就連陣形都沒有散亂!

方以智眼睛裡亮了一下,如今衛所的兵丁是不堪用的,他也見過一些總兵、參將的精銳親兵,那些號稱精銳的親兵勇武過人,但論及紀律與操演,也不過與這些少年相當!

「密之兄來得好早。」進了院子,俞國振赤著上身,正在用水搓著自己的身體,他的胸膛被搓得紅通通的。看到他身上結實的肌肉,方以智有些慚愧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二十多歲的人,還比不上這十五六歲的少年健壯!

「國振賢弟,你若是去邊關,我大明必定又添一名將!」

「密之兄謬讚了。」

「不是謬讚,我見的精銳親軍都不過如此,或許關寧鐵騎會比你這些家丁要強些……」

「關寧鐵騎?」俞國振聽到這個詞不屑地笑了起來:「密之兄,那些屢戰屢敗的驕兵悍將就不要提了。」

「賢弟意有不屑?」

「朝廷每年花費的銀子,就算砸也足以將韃虜活埋了,所謂關寧鐵騎花了幾十年時間,除了浪費銀子之外還有什麼戰果?年年聞失地次次聽損兵……罷了罷了,不談這個,密之兄也喜好兵事?」

「那是自然,我最敬佩的就是陽明先生。」

俞國振藉著這由頭,開始與方以智討論軍制,他們談到一半的時候,俞宜軒又來相陪,這一次他總算能插上兩句嘴,但發覺自己的那點見解,在俞國振的軍事理念面前只是一點皮毛時,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後世軍史論壇裡對於古代戰役的各種思考,很多放在一這世都是振聾發聵之語,俞國振又精擅演說,一天時間便在他滔滔不絕中又過去了。

「國振賢弟,我早上說錯了,以邊關名將比你……實在是我太小看你了,你今日說的事情,從選兵、練兵,到選將、用將,再到軍陣、器械,無所不涉及,孫子再世,南塘復生,不過如此啊!」

「我不過是紙上談兵,哪裡當得密之兄的稱讚……說到紙上談兵,其實我私下裡對長平之戰,另有不同看法……」

「哦,請國振賢弟指教。」

「小弟以為,戰爭在短兵相接之前就已經開始,孫子所言‘廟算’,我稱之為戰略……」

「戰略,我知道,唐時高適曾賦詩云,‘當時無戰略,此地為邊戌’,國振兄對詩詞也精熟啊。」

俞國振臉微微一紅,他還以為「戰略」這個詞他第一個提出,方以智不愧博學多才,他才一開口對方就找到了這個詞的來歷。他沒有糾纏於此,繼續說道:「當時在戰略形勢上,趙國更迫切需要一場速戰,而秦國反倒並不急,因此趙括出長平,固然有他驕縱輕狂的一面,可也是不得不出。」

「哦,國振賢弟為何這樣說?」

「長平之戰時,秦已經經過商鞅變法,又吞併巴蜀,建成鄭國渠,糧粟產量天下第一,兵甲之足當時無兩,而趙國地狹人多,少平原多山地,糧食產量比不上秦國,廉頗在長平守了三年,已經將趙國拖得國力衰竭,無法再拖延下去,《戰國策》中載,趙國向齊國求糧,可是齊國卻不支援,而秦國雖然也已經國庫空虛,比起趙國卻還好些。因此,趙國比起秦國更迫切地需要一場速戰,趙王以趙括代廉頗,豈是隻因為秦人的反間計,更是因為趙國國力已經無法支援廉頗老成持重的用兵之術!」

這個觀點是方以智此前未曾聽說過的,細細想來,他猛地一拍桌子,嚇得俞宜軒一大跳:「說的是!」

「趙括代廉頗之後,自然知道自己主君之意,因此輕敵冒進,而致長平之敗,所以長平失利的根本原因不在於趙括紙上談兵,而在於他不得不輕敵冒進,所以,其罪不在於趙括,而在於趙王!可笑的是,後人多嘲笑趙括紙上談兵,卻很少有人嘲笑趙王,最多也只是以用人不明來為趙王解釋,趙括死就死了,還要替趙王背上罪名啊。」

說到這,俞國振深深看著方以智,方以智悚然一驚,原本準備再次拍案叫絕的手,卻緩緩放下了。

這哪裡說的是長平之戰,說的分明就是本朝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