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國振跟在他身後,慢慢走到了門外,俞宜古已經喝止了俞國富,而李進寶正抱著他的腿嚎淘大哭,俞國富則仍然憤憤然地大罵,見俞國振走出來,俞國富一把拉住他:「五哥,你說是不是,剛才是不是這廝大大咧咧地充著舅老爺?我母親家裡姓陳,他一姓李的,怎麼也敢在我面前充舅老爺?」
俞國振表情猶豫,過了會兒才拱手道:「四叔,這是四叔家務,小侄在這裡有些不便,今日既然四叔家中有事,小侄改日再來聆聽教誨。」
俞宜古原本是想喚他來教訓一番,只說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好尋個藉口將那八十餘畝好田佔來,現在自家鬧成這模樣,哪裡還有面皮開口教訓他。他揮了揮手,直接將俞國振打發走了,又叫來兩個家僕,將俞狗兒拖進自己院子裡,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將那些好奇的覷探都隔在了外邊。
各家各戶的僕人大多惋惜地嘆了口氣,好戲沒有看完,讓人實在有些不甘心。
俞國振卻沒有急著回家,他晃晃悠悠地來到了巷子中最新也最氣派的一座宅院前,這便是他父親留下的宅院,但如今卻空著,只是二房在這裡堆放了一些雜務。俞國振在這宅院門前沒有停,直接來到旁邊一處宅院大門前,輕輕釦了一下門環。
門吱吖一聲開了,開門的老僕見是他,笑著彎了一下腰:「原來是振哥兒。」
「壽伯,五叔在不在家?」
「在,在,五老爺這些日子一直在唸叨,說振哥兒孝期將過,是不是要搬回來進學呢。」
看門的俞壽同樣是俞家的僕人,不過對俞國振的態度就要好得多了,他將俞國振引了進去,兩人繞過影壁,穿過假山、小池,來到西跨院裡。這是俞宜軒的書房,還有個一雅號,叫著「怡然齋」,收拾得乾淨整齊,還種了幾叢竹子,看上去清新可愛。
「五老爺,振哥兒來了。」俞壽停在了書房門前,用不高的聲音道。
「哦……讓他進來。」
俞壽推開了門,向俞國振做了個手勢,俞國振整理衣裳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跨過門檻,俞國振便看到五叔俞宜軒端坐窗前,正在慢慢研墨。俞國振拱手長揖:「侄兒國振,見過五叔。」
「有些時日不見了,你身體可還好?」俞宜軒今年已經四十六,相貌堂堂,他中舉之後參加過二次禮闈,不過都未曾得中,眼見五十將至,便也絕了在這方面上進的心思。
「託五叔之福,侄兒一切好。」
「既然好,為何不讀些書,整日就聽說你遊手好閒,不是帶著家僮橫衝直撞,就是在河溝裡摸魚抓鱉,成何體統?」俞宜軒哼了一聲,嚴厲地喝斥道。
「侄兒近來讀了一些書。」俞國振恭敬地回道。
「哦?」這個回應,讓俞宜軒有些奇了,他知道自己這個侄子向來是不太好讀書的,名義上是在鎮外守孝,實際上卻是離開他們這些叔伯的管束,他略一沉吟,然後問道:「讀的是什麼書?」
「是《宋詩鈔》。」
聽說他讀的不是聖賢經史,而是《宋詩鈔》這類書,俞宜軒心中有些不快,不過想自己這個侄兒也不是要在科考上得前程的,便揮去不快,開口問道:「有何心得?」
「最喜蘇詩,尤喜《於潛僧綠筠軒》。」
「背來聽聽。」聽到俞國振喜歡的竟然與自己相同,俞宜軒臉上終於浮起了一絲微笑。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傍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哪有揚州鶴。」
聽他背得抑揚頓挫,顯然真的喜歡,俞宜軒微微點頭:「為何喜歡此詩?」
「一念此詩,便想起五叔窗前這叢竹子,因此就覺得好。」俞國振笑了笑:「要真說詩好在哪裡,侄兒可是說不出來!」
「你啊,不學無術!」俞宜軒嘴中教訓著,目光卻越發地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