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的劍客大笑起來,收起劍攀上柳樹來,坐在另外一個枝杈上:「你也看到的:那個時候我不殺他,他便要殺我。你說我是不是該站在這裡等著被他砍成十塊八塊、才算是‘好人’呢?何況……嗯,他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來著。」
「他們是壞人,所以你才殺他們,是不是?」陡然間,彷彿明白了過來,伏膝的女孩一下子抬起了頭,恍然的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止不住的興奮,「你是俠客,是不是?就像荊軻刺秦、李寄斬蛇那樣,是不是?」
他怔了一下,對於她那樣的比喻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什麼荊軻刺秦、李寄斬蛇啊?這個大家小姐,大約是書讀的胡塗了。
這不過是江湖恩怨而已,誰是誰非一時如何能說清楚。只是長江水幫,平日的確倒是做了許多不乾不淨的事情,在武林裡引起了公憤——所以,這次雖然是為了閣主的命令斬殺幫主李騰蛟,但是說是替天行道……那個,似乎也有一點點的沾邊吧?
他懶得費力說明,便含含糊糊的點了點頭,當作預設。
少女的臉陡然明麗起來,手指緊緊抓著那本玉豀生詩集,彷彿舒了一口氣似的微笑:「啊……我就知道,你喜歡讀李義山的詩,哪裡會是個胡作非為的歹人?」
他好笑的側頭看看她:原來,她是愛屋及烏。
「嗯,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罷。不然你父母要著急了。」雖然有心繼續逗她說話,但是看看時辰不早,他不得不出聲提議——其實他也是怕一直呆在此地,天明以後被人看見了有麻煩。
那個少女一下地,身子就軟了一下,連忙抬手撐住身邊的柳樹。看到地上血汙狼藉,臉色蒼白的咬著牙,差點叫出聲來。
「唉,來,我扶你回去。」他只好對她伸出手去,出乎意料的,那個少女臉微微一紅,白了他一眼後自顧自的舉步走開。
「我進去了。」到了別院的後門,覷著那裡還沒人早起經過,她依舊是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的對他說。他只是隨意的揮揮手,應了一聲。
「我、我回去了。」她莫名其妙的重複了一遍,腳下卻沒有動,似乎一直等著他說什麼,然而等了片刻,不見他開口,臉便白了一白,還是低著頭,微微躬身行了個禮,終於退回到側門背後。
硃紅色的門緩緩闔起。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邊擦身而過——那是他一生之中都難得遇見的「真」,此刻抓不住,那麼便是永不復返。忽然間,他抬手,撐住了那扇將要關上的門。
「我叫衛懷冰。」他低下頭,對著門後那個人一字一字的說。彷彿知道這個名字一旦說出來,便是如刻入石上般無法抹去。
那個少女似乎吃了一驚,依然沒有抬頭,但是他看見,有紅暈慢慢地升上了她的側頰。
原來,她一直都在等自己說這句話——
「我、我姓薛……叫薛楚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