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陸明玉低著腦袋,細若蚊吶地道:「他是女兒眼裡最威武的英雄,女兒一直都敬他,這輩子,我最先認識的是他,對楚隨死心後,他機緣巧合救了我,當時我便有點……他不知道我是重生的,他喜歡我,對我好,我既喜歡,又放不下過去。去年在馬場,他們兄弟一起衝過來救我,我,我心裡難受,怕他們兄弟因我反目成仇,所以不肯答應他。」
這是陸明玉想到的最妥當的藉口,真話是絕不能說的,否則父母知道楚行曾經在她性命攸關的時候還想著成全楚隨,絕不會把她嫁給楚行。其實陸明玉心底依然有點介意那件事,但她喜歡楚行,第一次這麼喜歡。祖父犯過錯,父親犯過錯,現在兩對兒夫妻過得不是挺好的?只要不是無法挽回的錯,陸明玉願意原諒楚行,更何況楚行當時不知道她的心。
「那他說了什麼,讓你想通了?」
沉默半晌,蕭氏繼續問。以楚行的人品,女兒動心並不難以理解。
陸明玉慢慢靠到母親懷裡,悠悠道:「因為我試過了,我放不下他。他去登州肅清倭寇,我明知他會凱旋,還是擔心他。娘,他給我寫信,約我見面,想問個清楚,我去了,本想再勸他放棄,可我真的不忍心……」
「娘,我明知他是我大伯子,還,是不是不知羞恥?」腦袋抵著母親手臂,陸明玉聲音哽咽。
與楚行在一起的時候,陸明玉真心願嫁,但夜深人靜,她良心難安,她慶幸她是重生的,利用前世經歷改變了家人命運,但陸明玉貪心,她希望老天爺能抽走她嫁進楚國公府後的那部分記憶,這樣她與楚行就是最正常不過的夫妻了。
蕭氏一聽女兒哭,心就疼了,輕輕地擰女兒右邊臉頰,「胡說,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是這輩子,這輩子你是娘一手養大的好女兒,是水靈靈的黃花大姑娘,既未成親,哪來的大伯子?不許阿暖再輕.賤自己,要怪就怪楚行,騙走了我女兒的心。」
母親護短,陸明玉破涕為笑,眨眨眼睛,她咬咬唇,小聲問:「娘,爹爹,會不會因為這個,堅持不許我嫁給楚行?」
「不會,你爹爹其實早就相中楚行了,當初楚行奮不顧身跳水救你,你爹爹就有這心思了。」蕭氏笑著安慰女兒道。別說丈夫確實如此說過,便是沒有,蕭氏也會勸丈夫答應婚事。女兒總記著前世,認為自己喜歡楚行是不知廉恥,她與丈夫都同意婚事,就會給女兒底氣,一旦有人反對,女兒豈不會越發羞愧?
罔顧人倫可是大罪,又被父親知曉了,女兒臉皮薄,鑽牛角尖兒做傻事怎麼辦?
為了女兒著想,蕭氏也必須站在女兒這邊。
陸明玉竊喜地抱緊母親,高興婚事有了希望,也高興自己遇到了這麼開明的父母。
蕭氏卻忽然想到一事,皺皺眉,她低頭問女兒,「阿暖,娘記得你說過,前世你嫁給楚隨那年,楚行在戰場出了事?」
陸明玉知道母親的意思,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羞紅,桃花眼卻堅定地望著母親,道:「娘,我不怕,我能治好他的眼睛,能幫他保住手臂,就也能保住他的命。」她不想告訴楚行她的秘密,怕楚行知悉後心中有刺嫌棄她,怕楚行鄙夷她一嫁弟弟二嫁兄長,但為了讓楚行避過那道生死劫,真若別無他法,陸明玉願意說出來。
「傻女兒,萬一呢?」蕭氏憐惜地撥開女兒耳邊一縷碎髮,「刀槍無眼,戰場的事,誰能說得準?」蕭氏不想女兒做寡.婦。
陸明玉想象那情形,楚行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裡,胸口插著毒箭,她眼裡慢慢湧出淚水,但陸明玉笑了,笑容悽婉卻堅決,靠回母親懷裡道:「萬一真改不了他命,那我更要早點嫁給他,努力給他,留個後……」
楚行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保家衛國的鐵馬將軍,陸明玉敬他愛他,能與楚行做夫妻便是三生有幸,如果能過一輩子,夫妻白首,陸明玉自然歡喜,可哪怕只能做幾天做幾個月的夫妻,陸明玉也不會後悔嫁給他。
話沒說完,被蕭氏一把捂住嘴,「不許胡說!」
知道母親同意了,陸明玉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
蕭氏陪女兒說完心裡話,去正院找丈夫。
陸嶸愛女更甚妻子,得知女兒居然擔心她喜歡楚行會被他斥責不守婦.道,陸嶸頓時急了,「我怎麼會那樣想我的女兒?你跟阿暖解釋了沒?」真急了,急得額頭出了汗,當父親就是這點不好,很多事情都無法隨心所欲與女兒交談。
「說了,阿暖半信不信的。」難得見丈夫失態,蕭氏故意嘆口氣,眉眼含愁。
女兒不信他?
陸嶸僵住,心裡特別的委屈,但他又不能衝到女兒面前親口解釋,半晌才沉聲道:「你去告訴阿暖,就說我同意了。」
蕭氏早有預料,卻奇怪問:「你怎麼不自己去說?」答應提親又不是什麼父女忌諱談的私事。
陸嶸抿抿唇,眼底掠過一道忐忑,「我,我先去回父親。」
蕭氏聞言,轉身端茶,飛快掩飾了嘴角的笑,只是她到底心疼丈夫,不忍丈夫被公爹訓斥,在陸嶸走到門前時及時喊住他:「你等等!」
陸嶸心情沉重地轉身,用目光詢問妻子。
蕭氏朝他招手,示意他過來。
陸嶸疑惑地走到妻子面前。
蕭氏掃眼門口,猶豫片刻站了起來,微微紅著臉抱住丈夫脖子,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夫妻多年,什麼樣的甜蜜沒有,但陸嶸此時絲毫沒有準備,被妻子一吹,他腦袋還懵著,雙手卻自作主張地抱住了妻子的小蠻腰。
蕭氏呸了他一口,扯開他手嗔道:「枕邊風,非要我說出來你才懂嗎?」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誰閒得沒事要勾他?
陸嶸恍然大悟,緊跟著如釋重負,抓回妻子用力親,「等我回來!」
說完鬆開妻子,大步流星地去尋母親,來回來去路上算著,沒用上兩刻鐘就回來了,衝進內室便摟著聰慧嫵.媚的妻子胡鬧起來。這邊小兩口恩愛非常,那邊朱氏得知兒子兒媳婦都同意了,她心花怒放,喜滋滋地去前院書房找丈夫。
「不行,楚行年紀太大了,阿暖嫁給他,現在還好,將來肯定要吃苦。」面對被兒子利用而不自知還一臉歡喜的妻子,陸斬一口拒絕,默默把對兒子的火氣壓了下去,留著回頭再去教訓耍滑頭的老三。
「吃什麼苦啊?」朱氏坐到丈夫旁邊,皺著眉頭問,嘴唇微嘟,明顯對丈夫的反應感到不滿。
陸斬拉住她手,安撫地拍了拍,「你想想,等阿暖到你這樣的年紀,楚行都快六十了,可能走路都困難,且他多次出征,身上肯定有傷,會老得更快,能否活到六十……」
「閉嘴!」朱氏不愛聽,輕輕打了他一下。
沒理才動手,陸斬笑了笑,不跟妻子計較。
朱氏猶不死心,覷著他道:「你也快六十了,不好好的?」
「我五十五,只大你八歲。」陸斬皺眉提醒她。
「四、五歲能有什麼區別?」朱氏繼續反駁,「難道你六十的時候,會比現在差很多?」
陸斬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硬話說完了,也成功把丈夫堵得無話可說,朱氏連忙換成一副溫柔神色,靠到男人懷裡說軟話:「我真覺得世謹挺好的,難得阿暖喜歡他,世謹又痴情,老三他們兩口子都答應了,你當祖父的,就別攙和了,小心阿暖怨你。」
陸斬沉著臉看她,虎眸裡風起雲湧。
朱氏有點慌了,逃避般縮到他懷裡,小聲抱怨:「你不答應就不答應,跟我生什麼氣……」
最怕丈夫擺臭臉。
「我現在很差?」陸斬卻一把將人按到書桌上,大手一揮,就要掀妻子裙襬。
朱氏愣了會兒才意識到丈夫為何發瘋,急得攔他,「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斬可不管,是人都會老,但沒人願意承認自己老了。
朱氏眼看躲不過,心思一動,躺在那兒跟丈夫討價還價,「那,那你先答應婚事……」
陸斬虎眸一抬,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朱氏臉早紅了,對上丈夫喜怒不辨的眼睛,她有點膽怯,但想到楚行黑暗裡痴等孫女的挺拔身影,朱氏咬咬牙,硬著頭皮道:「反正,你繼續動手就是答應!」
陸斬眸光一沉。
朱氏咬唇扭頭,正惴惴不安呢,裙子突然被一股大風吹了起來。
半個多時辰後,陸斬將睡過去的妻子抱回後院,回來時,一臉寒霜吩咐趙武:「叫三爺過來。」
趙武心頭一顫,慌不迭地去了。
到了黃昏,年哥兒緊張兮兮地跑到姐姐跟前通風報信,「姐姐,祖父罵爹爹了……」
陸明玉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年哥兒搖搖頭,茫然道:「我沒聽見,就看到爹爹跪在那兒,祖父肯定在訓他。」
陸明玉以為祖父、父親是在為她的婚事爭吵,又急又亂,正要去問問母親,蕭氏先來了。
同時給她帶來一個好訊息:祖父也同意了楚行的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