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說,朱高熾沒法對王賢說,希望等朕改革成功,你能主動再把兵權交出來。
王賢也沒法對皇帝說,你能保證將來你的繼承人,不會對我開刀?
雙方都很清楚,目前他們都需要這個結果,但未來事情會如何發展,誰也保證不了。他們都糾葛了太多太多人的利益,很多時候,自己的意志反而無足輕重……
但兩人還是儘量想要給對方一些承諾,好讓對方感覺好過一些……
「那臣只能盡力而為。」王賢神情愈加嚴肅道:「臣向皇上保證,只要我在任一天,大明的軍隊就永遠忠於皇上。」
「朕也向你保證,只要朕在位一天,就絕對不會懷疑你。」朱高熾也鄭重其事道。頓一頓,他又緩緩說道:「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也會……」朱高熾還想要許諾將來,卻發現自己給不了任何保證,就像他能推翻先帝的一切,他的繼任者自然也能推翻他的一切。
所有的父親都希望兒子能沿著自己的道路走,但做兒子的未必這樣想……
「皇上不必糾結了,將來的事情還是將來再說吧……」王賢卻微微一笑。
「嗯。」朱高熾點點頭,目光復雜地看著王賢道:「去吧,還有一堆事在等著你呢……」
「是,微臣告退。」王賢起身行禮,退出了寢宮。
當王賢的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後,寢宮深處傳來洪熙皇帝一聲沉重的嘆息。
王賢離去之後,朱高熾仍然沒有召見朱瞻基,一直把他晾到天黑。
天黑時,京城下起了雨,雨又急又冰,還夾雜著細小的冰雹,打得朱瞻基全身溼透,臉上手上全是青紫的斑點,形容悲慘至極。他卻紋絲不動,直挺挺地跪在冰雨中。
張誠趕緊讓人給太孫殿下撐起傘,朱瞻基卻堅決不許。雙方爭執不下,太孫殿下一聲怒吼,道:「你們滾開,想害死孤不成?!」
太監們這才不再堅持,收起傘來,陪他一起淋雨。
張誠沒有辦法,只能再度跑進寢宮,跟皇帝求情道:「皇上,外頭大雨傾盆,還有雹子,太孫殿下已經跪了一整天,再跪下去就要了他的命了!」
朱高熾終究不像朱棣那麼狠心,黑著臉讓張誠將朱瞻基喚進來。
當張誠去請朱瞻基進殿時,太孫殿下已經站不起來了。張誠趕忙和另一個太監,一左一右,把太孫小心架起來,吃力地扶他進去殿中。
「快,給殿下擦乾,再換身衣裳!」一進殿,張誠趕忙吩咐起來,卻又被太孫殿下拒絕了。
「張公公,謝謝你的好意,真的不必。」朱瞻基面色慘白,嘴唇烏青,牙齒打顫道:「趕緊扶我進去,不要讓父皇久等。」
「殿下……」張誠跺足道。他知道,太孫這是想跟皇帝用苦肉計,你看我都這麼慘了,還好意思往死裡整我嗎?
「張公公,算我求你了……」朱瞻基滿臉哀求地看著張誠,讓老太監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拽著自己衣袖扭來扭去要糖吃的小太孫,不由心一軟,嘆了口氣道:「好吧。」
「謝謝張公公,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朱瞻基向張誠投去感激的一瞥。
「唉……」張誠無奈地搖搖頭,小聲叮囑太孫道:「待會千萬不要跟皇上頂了,吃虧的都是你自己。」
「多謝公公提醒,我還怎麼敢跟父皇頂?」朱瞻基苦笑道:「這次要是能過關,日後我再不敢惹父皇生氣了……」
「那就好,那就好。」張誠欣慰地點點頭,快進寢殿時,他突然小聲說道:「老奴也會相機替殿下說幾句好話的。」
「實在太感謝公公了,您的恩情,孤沒齒不忘。」朱瞻基感激地笑笑。
進去寢殿,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張誠和太監扶著朱瞻基在地毯上跪下,儘管那厚厚的波斯地毯,如毛皮一樣柔軟,但朱瞻基跪在上面,膝蓋還是如千萬根鋼針刺上一樣,疼得他忍不住呻吟一聲。
這一聲引爆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洪熙皇帝,朱高熾冷哼一聲,怒道:「你這副鬼樣子,是要做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