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何擠走上司(四)

不一會兒,十二大板打完了,倆皂隸用塊門板,把王賢抬出刑房,正趕上吃飯的點兒,六房大小書吏百多人,都看見王賢被打得滿腚是血,雪白的吏衫都打破了,一條條血布條,觸目驚心。

「這太狠了吧。」見王賢已經被打暈過去,眾書吏紛紛搖頭道:「李晟還是不是人!」「就是,太過分了,王二挺不錯的小夥子,就要被他活活整死了!」「實在看不下去了,我們明天求求大人,把王賢調到禮房來吧……」

風言風語傳到李晟耳朵裡,他的臉色更陰沉了。本以為刑房的人,就算不像上次一樣庇護王賢,頂多也就意思意思,哪想到他們真打啊!

‘把他打成這樣,被動得緊……’李司戶想一想,暗暗咬牙道:‘橫豎再比一次,就可以開除他了,讓他們說去吧……’於是裝作沒聽見的,徑往食堂吃飯去了。

飯後,同屋的幾個書吏,打了份飯給王賢送過去。還沒進吏舍,便聽他在不斷呻吟,口裡還在罵人,說什麼:‘人家都是坑爹,我卻老讓爹坑……’

眾書吏都以為,他說的是他爹和李司戶的恩怨,都暗暗搖頭,進去後看見吳大夫把王賢的腚包成了個粽子,白紗布上還有殷紅的血跡滲出來……

「爹,他沒事兒吧?」吳為看著面色蒼白的王賢道。

「唉,太狠了。」吳大夫搖頭道:「腚都打爛了,好在沒傷到骨頭……」

「啊……」眾書吏不少吃過板子,但大都是意思意思,當天就能走道,哪被打得這麼狠過?不禁都懷疑,是不是李司戶買通了打板子的皂隸?

王賢的傷情並書吏的猜測,很快便傳遍了六房,又引起一陣對李司戶陰險狠毒的討論……

下午時分張典吏到王賢的吏舍探望他,還給他帶了點紅糖雞蛋。看著老上司兒子的這副慘樣,張典吏都不知該怎麼安慰他了……

未曾開口,王賢先哭起來:「嗚嗚,張叔,司戶大人是要整死我麼?」

「說什麼呢……」張典吏尷尬道:「李大人不過嚴苛了點,他對誰都是這樣,不是單純整你。」

「可是為啥只有我被打成這樣?」王賢哭道:「他們都說,是李司戶給行刑的塞錢了。」

「別瞎說。」張典吏嚴厲道:「這話傳到司戶耳朵裡,你少不了又要挨一頓!」

「嗚嗚,我不管了,我實在受不了了……」王賢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從進衙門頭天起,他就一直整我,我把他當成上司,發現了問題都不吭聲,他卻要整死我……」

「什麼問題?」張典吏眉頭一皺。

「他讓我核查永樂五年的賬本時,結果我發現縣裡每個月撥給吏員食堂、胥役食堂的糧食,雜七雜八加起來,平攤到每個人的頭上是九百斤。而每月的伙食尾子,平攤到每人也不過三十斤。所以每個人每天能吃二十九斤大米。」

「還有,倉庫裡撥給吏員胥役做衣裳的布,春天足足每人一百尺。秋天更達百五十尺!」王賢竹筒倒豆子道:「還有筆墨紙硯、蠟燭菜油之類都是這樣,一個人能分到十個人的量!」

「你,你是怎麼發現的?」張典吏瞪大眼睛道。

「我把所有的開支從賬簿中單列出來,結果自然就出來了。」王賢一臉理所當然道:「大人讓我核算,又不告訴我方法,我只能這麼瞎弄,也不知對不對。」

「……」張典吏這個汗啊,老劉啊老劉,八十老孃倒繃孩兒,你做了一輩子假賬,竟讓個門外漢用這麼簡單的法子就識破了。他仔細打量著王賢道:「你為何不早說?」

「因為那賬簿是李司戶編造的……」王賢小聲道。

「是麼?」張典吏聞言眼前一亮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

「哦,我聽張叔的……」王賢老實地點點頭。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張典吏說著離開了吏舍,卻沒有馬上回衙,而是在花池子周圍踱起步來。他也幹了幾年戶房,自然明白王賢所說的情況,是當時任典吏的李晟虛增費用、套取收入的手段。但問題是,這件事自己竟不知道!也就是說,李晟是瞞著所有人,在偷偷地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