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帝國皇宮之內。
「草民敖玉,拜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整奔波了幾天幾夜,雲中鶴終於見到了萬允皇帝。準確說並沒有見到,因為還隔著一層屏風。
所以他依舊沒有見到這位萬允皇帝長得什麼模樣。
「講!」萬允皇帝直截了當道,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雲中鶴道:「草民有上中下三策。」
萬允皇帝沒有任何回應。
雲中鶴道:「下策停止大軍集結,就算真的要集結大軍南下,也保持低調,不要大張旗鼓,恨不得整個天下都知道大軍要南下平叛,要去將南蠻土人殺得乾乾淨淨了。把平叛交給南境的帝國大軍,而且以安撫為主,鎮壓為輔。」
皇帝冷笑,對雲中鶴這個下策呲之以鼻。
雲中鶴道:「中策便是陛下派欽差大臣南下傳旨,這次叛亂只誅首惡李文化,土人守備軍絕對不追究。任何人只要殺掉李文化,立刻封侯,哪怕是南蠻土人,只要殺掉李文化就封侯。」
皇帝依舊冷笑。
雲中鶴道:「上策便是釋放我父親敖心,派遣他一人進入南境,平息叛亂。」
終於萬允皇帝忍不住了,寒聲道:「這就是你的奇策?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平息南境叛亂的奇策?」
雲中鶴道:「是的,陛下。」
萬允皇帝道:「來人,將他趕出去。」
皇帝真是大失所望啊,他本來對敖玉還是抱有很大希望的,畢竟這是寫出了《東廂記》的人,而且在江州的表現也頗為不凡。
所以接到樞密院副使周連的奏摺後,他還是抱有一絲希望見了敖玉。
結果對方出的這個計策,簡直臭不可聞,都不能用平庸來形容,只能說臭不可聞。
如果不是因為敖玉寫出了《東廂記》,萬允皇帝直接下令殺人了。
當然了現在他留敖玉幾天性命,等到禁軍集結之後誓師大典,再把敖心全家殺之祭旗。
幾個太監上前,就要把雲中鶴扔出去。
雲中鶴高呼道:「陛下啊,其實這場叛亂就算坐視不理,也會平息下去的。這場叛亂看似轟轟烈烈,其實完全是無根之火,要小心的是這場叛亂的幕後黑手啊。您如此大張旗鼓,反而如同抱薪救火,只會加劇局勢,中了敵人的計策。」
萬允皇帝一抬手。
幾個太監手一鬆,雲中鶴又掉在地上了。
雲中鶴道:「陛下,李文化之所以能夠佔領南州城,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南境大都護,大南行省總督對他毫無防備,完全把他當成自己人。因為他是根正苗紅的帝國勳貴,是最不可能謀反之人。李文化此賊趁機下手,把幾個大臣全部抓住。」
「第二個原因,利用了南境守備軍的恐懼,今年來,我們對土人守備軍的戒備也來越嚴,先是把他們全部繳械,然後監視居住。這就讓流言有了誕生的溫床,於是他們相信皇帝陛下為了防止土人守備軍造反,準備把他們全部屠殺乾淨。我父親敖心的倒臺就是一個訊號,因為這支守備軍是我父親建立的,所以他們覺得我父親敖心倒臺之後,就會把他一手建立的守備軍全部誅殺。」
「否則李文化何德何能,能夠發動土人守備軍?」
「陛下,如今這支土人守備軍的叛亂意志並不強烈,他們僅僅只是因為恐懼,他們只是想要得到帝國的認同,想要得到皇帝陛下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們不會殺光他們,我們會繼續重用他們。」
「所以李文化提出的口號就是逼迫朝廷釋放我父親敖心。」
「或者說得更加直截了當一些,這支土人守備軍根本就沒有要造反的意思。」
皇帝一字一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陛下聖明,這句話說得再對沒有了。」雲中鶴道:「但是草民這裡有一個全新的詞語,那就是帶路黨。」
「所謂的帶路黨,就是精神大周人。在南蠻境有這樣一批人,他們原本也是土人,但是被我們大周帝國提拔成為走狗,管理剩下的土人。他們過上了榮華富貴的生活,而且完全和大部分土人區分開來,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所以在南蠻境內,一等大周人,二等帶路黨,三等土人。」
「皇帝陛下,我們千萬千萬不要小看一群走狗維護自身階級地位的決心。」
「這群土人的帶路黨為了讓自己變得高貴,他們會拼命維護這個階層關係,任何人都不能打破。因為他們成為大周的走狗,能夠讓他們在絕大部分土人面前擁有強大的優越感。」
「絕大部分人靠什麼活下去,就是優越感,我總要比一批人強,然後我盯著這群不如我的人幸福地生活著。」
「但是現在,我們大周竟然要剝奪這些帶路黨的走狗資格了,他們當然害怕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要失去在廣大土人面前的優越感了。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斷了他們的狗糧,所以他們才會跟著李文化起來鬧事,而本質上他們就是想要奪回自己的那份狗糧。」
「吾皇陛下,我們老祖宗一直有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是南蠻境的土人,能夠稱之為民//族嗎?完全不能的,他們甚至都沒有開化,他們的思維是懵懂未知的。因為南蠻境從未出現過統一的國度,也沒有一個輝煌的領袖,所以他們沒有所謂的認同感,也沒有榮譽感。」
「他們不像是大涼王國,這些南蠻境的土人雖然兇猛彪悍,甚至是不畏死的,但是本質上他們只是無數的浮萍而已。」
「大涼王國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是真正的異族,而且熱衷於劫掠,本質上把我們華族人當成了豬羊,等我們弱小的時候就來劫掠一番,這才是需要我們徹底消滅的敵人。」
「那些土人就算再彪悍,他們並不是靠劫掠生活,他們不太會耕種,但是他們會打獵,會採集,終究是願意勞動的。」
「而且這些土人和我們長相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矮小一點,黑一些而已,只需幾代之後,他們就會和我們完全一樣了。」
「所以他們不是異族,只是我們征服的目標,吞併的目標,同化的目標。」
「最最重要的是,這些土人在面對我們大周的時候,終究是自卑的,甚至是仰慕的。」
「我看過南蠻境的資料,老實講這些土人的生活狀況很不好,被我們大周移民其他得很厲害,不知道多少人為奴為婢。但就算如此,很多土人還是覺得日子比以前好過,因為他們看到了更高階的文明生活,本能地仰慕我們。」
「所以南蠻境的這些土人會不會謀反?關鍵看他們有沒有被另外的文明向心力所吸引。然而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大周就是唯一的文明向心力。」
「而這一場叛亂,造反的不是被壓迫的最厲害的底層土人,反而是處於中層的走狗。」
「而這群帶路黨,這群走狗,卻是欺壓底層土人最兇狠的一群人。這也註定了他們在短時間內是得不到底層土人的支援的,所以這一場叛亂是無根之火。」
「陛下啊,我們不能剝奪別人做走狗的權力,否則他們就會一無所有了。而一無所有的走狗,才會去咬它的主人。」
「所以我也說這一場叛亂看似轟轟烈烈,其實並不值得擔心。我們應該擔心的是這次叛亂的幕後黑手,鎮海王府,史氏家族。」
「史氏家族桀驁不馴,時時刻刻都想要統一整個南蠻,建立另外一個帝國。」
「我們如果大張旗鼓地去鎮壓那些土人守備軍,就正中了史氏家族的下懷了。而且那些土人守備軍原本並沒有真正謀反的意志,但如果我們大軍南下,那麼為了活命,他們就不得不反了,到那個時候才真正無法回頭了。」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大周帝國真的就再一次被拖入南蠻戰爭的深淵了。史氏家族就能做坐山觀虎鬥,左右逢源了。等我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史氏家族傾巢而出,開始重新佔領南蠻境。」
此時,書房內響起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被拖入了南蠻戰爭的泥潭深淵?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們帝國大軍了,又或者是你太高看你的父親敖心了。當年你父親敖心征戰南蠻的時候,並不太費力就打下了大半的南蠻境,莫非沒有你父親,我們帝國大軍就打不過這些南蠻人了?」
這個年輕的聲音是誰?二皇子嗎?
雲中鶴道:「我說一句您或許不太喜歡聽的話,如今帝國大軍去攻打南蠻的話,反而比之前更加難打了。因為之前的南蠻,不計其數的部族,百里一個小國,如同一盤散沙。但如今的南蠻人反而被我們聚集在了一起,尤其這些守備軍,得到了正規軍的訓練和武器,而且被聚集到了一起。這群人做走狗的話很好用,但如果要將他們趕盡殺絕的話,他們兇性大發,就真的不好打了。」
「而且還有一個局面,我們不得不防!面對南境的叛亂,我們定的調子這麼高,集結幾十萬大軍去平叛。那麼如果鎮海王府上奏摺,說願意幫助陛下平叛那應該怎麼辦?甚至他一邊上奏摺,一邊已經派遣大軍北上,以幫助我們平叛的名義,佔領我們在南蠻的行省又應該怎麼辦?到那個時候,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所以這一場所謂的南境叛亂,完全是鎮海王府的陰謀而已,而充其量這只是土人守備軍的一次討薪大會而已,他們只是被某些陰謀家利用了而已。您把調子定的這麼高,只會把這些土人守備軍逼向絕路,逼向真正造反的路,正中了史氏家族的下懷。」
「所以您問我有什麼奇策,我的計策很簡單,就是派遣一個欽差大臣用最快速度進入南蠻,向那些土人守備軍傳達您的旨意,不追究他們的罪責,而且維持之前守備軍的編制,維持之前的地位待遇和軍餉,只要殺了李文化,如果是南周人就封為伯爵,如果是土人那就封為侯爵,我保證這場叛亂就能平息下去。」
「當然,派去南境最好人選便是我父親敖心,因為守備軍就是我父親建立的,他們信任我的父親。」
此時,書房內的那個年輕人冷道:「敖玉你真是好算計啊,如此一來不僅你父親活了,而且如同蛟龍入海,未來的南境就不屬於我大周,而是屬於你敖氏家族了吧!」
雲中鶴道:「我和母親,還有我妹妹,完全可以留在京城作為人質的。」
書房內的年輕人冷笑道:「對於某些人來說,為了王圖霸業,區區家人又算得了什麼?」
雲中鶴道:「不是每一個人都野心勃勃,為了權力,連親人都可以不要的。不要自己看到了什麼,就把別人也這麼認為。」
雲中鶴這句話就算是很不客氣了,直接說你自己野心勃勃,為了權勢,願意犧牲一切人,包括親人。但我父親敖心不是這樣的人。
但是那個年輕人也不生氣,至少表面上不生氣,反而笑道:「屆時敖心在南境,掌握了幾十萬土人大軍,形成割據之勢,在京城誰敢殺你們,誰敢動你們?」
這就是珠心之語了。
就如同鎮海王世子,在京城中完全無人敢惹。惹到了皇子還不要緊,而如果惹到了鎮海王世子,那皇帝的態度基本上是一邊倒的,完全袒護鎮海王世子,就是為了表示對鎮海王府的恩寵。
雲中鶴顫抖道:「陛下,如果您不放心我父親敖心,那您可以派遣另外一個皇子去宣旨,但是一定要獨自一人去,不能帶軍隊。這個時候對那些所謂謀反的土人守備軍,只能安撫不能鎮壓啊。您堅決鎮壓的話,只會堅定了他們謀反的意志啊!」
此時,皇帝終於說話了。
「敖玉,你所謂的安撫,歸根結底就是想要讓朕向這些土人妥協?」萬允皇帝寒聲道:「朕沒有這麼軟弱,你讓朕很失望!」
「來人,將此人扔出去,關入黑冰臺監獄!」
隨著萬允皇帝的一聲令下,幾名太監上前,直接把雲中鶴拖了出去,扔進了黑冰臺的監獄之內。
至此,雲中鶴的勸諫算是失敗了。
他還是小看了這位皇帝的自負,自尊。
而且整個南下戰略是天衍皇帝定下來的,萬允皇帝並沒有深入參與。
所以在這位萬允皇帝眼中對南蠻的土人們充滿了厭惡,恨不得全部殺之。
而且他覺得當年帝國大軍能夠橫掃南蠻,如今整個南蠻境大部分都在帝國手中,只有少部分州郡掌握在叛軍手中,二十萬大軍開過去,定能狂風掃落葉一般,徹底一勞永逸。
當然萬允皇帝這個反應也很正常,作為一個強勢的皇帝,怎麼可能願意向土人們妥協?
而且雲中鶴的提議看上去,確實是居心叵測。
在正常人看來,讓怒浪侯敖心去南境平叛,不是放虎歸山是什麼?
你說敖心對大周帝國忠心耿耿,但作為皇帝最不信任的就是人心。
於是雲中鶴被打入了黑冰臺監獄,暗無天日。
整個帝國依舊在集結大軍,禁軍依舊再向京城集結。
整個帝國的輿論,依舊是一片喊打喊殺。
一切都和雲中鶴的路線相悖。
而且還有一個更加危險的訊號,這次率領大軍南下平叛的統帥呼聲最高的是永城侯傅炎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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