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所行雖遠 本性難變

「我確實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方卉婷黯黯道。

「我也需要好好想想,要是能活六十歲的話,早快糊里糊塗過了一半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活那麼大……以前都理解不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句話,現在嘛,多少有點感觸了,還記得剛接觸端木那案子嗎,他幾乎是神話的中的存在,可還原到現實生活中,他可憐得連普通人都不如;後來又知道了尚銀河,也是個梟雄式的人物,可下場最終也不如個普通人;後來又認識了徐進鋌、陳健、凌銳鋒、黃宗勝,這都是商界的驕子,呼風喚雨的人物,可有朝一日靜靜地躺著睜不開眼沒有意識,也沒見身邊的世界發生多大的變化嘛,什麼呼風喚雨,都是老虎吃天,夜郎自大的笑話……還有這一次,又是沈委員、又是許局長、又是遠勝的洗錢案,涉案的金額已經遠遠超過了債券的價值,倒了多少位高權重的人物我都懶得看了,他們最終的歸宿也不如一個普通人……昏迷醒來的時候我就想啊,其實做一個普通人挺好,總覺得自己不普通、總在追求不普通的人,到最後下場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帥朗頗有感觸地說著,眼前歷歷閃過這一年間見過了許多大人物,正的、邪的、善的、惡的、好的、壞的如過電影,這個龐大的畫卷是那位老騙子給自己展開的,那種生活對於曾經厭倦了普通和平凡的自己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可當險險地涉足而過時才發現,普通和平凡才是大多數人的宿命,而自己,並沒有脫出大多數人這個範疇。

方卉婷沒有說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斜斜地靠在帥朗肩頭,也在想著,想著曾經的初識,想著兩個人見面就吵嘴的樣子,此時方覺其實那個樣子挺溫馨的,好像那一次在小浪底街頭受傷就是這樣靠著他,想了好久,有很多讓她怦然心動的場面,遺憾的是卻沒有從記憶中搜尋到倆個人談情說愛的場景。這份感情好像是殘缺的,不過也透著一種殘缺的美。恰如此時,靜靜地聽著他耳語,歷歷而過那些生命中的過客,能泛起一種異樣的心思,要是能永遠這樣靠著他的肩頭,多好!

……

……

情長路短,不一會兒到了市區,帥朗叫著方卉婷下車,倆個人下車還不到中午,同時問了句「你去哪兒?」,又同時問了句「要不一起去」,心思契合的很詭異,讓倆人相視而笑了。於是又重現了出院時那個場景,方卉婷騎著電動車,載著帥朗,一溜煙穿梭在大街小巷,直到了老城區姚橋路小孟莊鐵架子衚衕,停車下人,帥朗喜滋滋進家店鋪賣了一大兜東西出來,直拉著方卉婷進小衚衕,方卉婷詫異地跟著:「到這兒幹什麼?」

「看王老爺子去,你不想見見王弗嗎?那可才是真正視十億財產如糞土的人物。」帥朗凜然說著,方卉婷卻是不怎麼知道那十億債券詳細的過程,帥朗粗粗一說,一聽這個名字最終居然也是藏在宋詞裡的,同樣的愕然不已,可不知道這個是巧合還是蓄意,不過依帥朗說應該是蓄意,悼亡詞不少,偏偏選這一首,恐怕是倆人早就約定好了的。

又是一個大人物,當方卉婷懷著崇敬的心情到了這家破落院門前時,咦喲一咧嘴好晦氣,一院子都是輓聯、花圈。再聽這就是個賣殯葬用品營生的,更是詫異不已了。這還不算晦氣的,一進屋門,屋裡四架六層都是各式的骨灰盒,看得方卉婷大白天冷生生地有點寒意砭骨了。

而帥朗卻和老頭看樣熟稔得緊,口稱著王老爺子,和老頭對面落座,老頭滿嘴缺牙樂呵呵地瞅著帥朗,直斥這臭小子無事獻殷勤,又想來淘好東西了。東西呢,早就準備好了,一副三尺見方的雕版畫從桌面取出來,老頭像亮著得意之作一般,豎在帥朗面前。

這個人瘦身薄、面黃肌瘦的老頭頗像箇舊式酸儒,讓方卉婷有點見面不如聞名的感覺了,第一印像卻是不怎麼好,不過也一樣,那老頭對他瞅也沒瞅一眼,只是饒有興致地和帥朗攀談著,而此時聲音靜下來了,方卉婷再看帥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興致也來了,湊上前來,忍不住咦了聲,同樣被驚住了。

蝴蝶,一版雕畫全是蝴蝶,是用刻刀雕出來的,形狀各異,翩翩起舞的、花間小憩的、雙雙嬉戲的、一版蝴蝶沒有重複形態的,要是畫出來的倒覺得可能,但雕刀一刀一劃雕出來,再輔之以五顏六色的上色,那難度可就大了,而且偏偏雕得這麼靈動,就不是難度一詞能形容的了。方卉婷雖然藝術細胞不多,也知道這門手藝絕對已經超乎「工匠」的水平了。

「怎麼樣?滿意嗎?」老頭對倆人驚訝很滿意了,笑吟吟地問著。兩人凜然點點頭,帥朗豎著大拇指道:「王爺爺,您這叫鬼斧神工啊。」

「這算什麼,放解放前,不少老字號裡的學徒都會一手,我老師在世的時候就存了不少木刻,我當時也是玩的心態,可沒想到後來靠這個過活了一輩子……要是老師知道我這麼不務正業,肯定要罵我個狗血淋頭了,這不算什麼本事啊,我老師那一手鐘鼓文才叫中州一筆,我都快入土都寫不出他筆法中的神韻。」老頭道著,有喜有愁,甚至有追之不及的懊喪。帥朗卻是知道所說的端木良擇在王老頭心裡肯定是神人一般的人物,不敢搭訕了,怕不懂露醜,方卉婷卻是有點不知趣地問了句:「王爺爺,有這一手幹嘛還雕骨灰盒,到那兒也能混飯飯呀?」

「呵呵,有人願為生者添喜,我願為死者安息,各有所志,自己選的。」老頭略略黯然了一下下,帥朗擺著手:「去去,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喝斥了方卉婷一句,方卉婷沒敢犟嘴。帥朗回頭又恬著臉問老頭:「王爺,那起個名唄。」

「冠名權留給你吧。」老頭笑道,帥朗貌似很蠢地抓抓腮,徵詢地問著老頭:「要不叫‘招蜂引蝶’?」

老頭一仰頭哈哈大笑,方卉婷也撲哧聲笑了,笑著說著帥朗:「真沒文化……王爺爺的意思是化蝶吧?」

「對,這女娃可比你強……化蝶也不太確切,嬗變的過程可是痛苦的,沒有喜氣。這幅雕的主旨,倒是和個詞牌挺對應,叫什麼,帥朗你知道嗎?」王弗老頭笑吟吟問,帥朗愣了愣,明顯地文盲吟對子,張嘴也是瞎扯胡說,回頭看看方卉婷,方卉婷笑著道:「蝶戀花。」

「對,蝶戀花……倉頡造字,有鬼夜哭,說得是洩天機了,天機就在這些簡單的方塊字中,若論三五字的短句,天下文字無出漢語之右者,我求學的時候老師講,一字一世界、三字一境界,比如看宋詞詞牌,一個點絳唇,你馬上就會想到明眸皓齒,二八佳人……一個眼兒媚,能不能想到明眸善睞,秋水伊人。還有一剪梅,你不覺得這個‘剪’用得恰如其分,無可代替嗎……小帥朗,你得好好學習學習,老祖宗的好東西多了……」

老頭說教了一番,方卉婷暗暗稱奇,此時卻覺何世無英才,遺之在草澤的話是何等的貼切,就這等信手拈來、侃侃而談的功夫,等閒就是個講師教授也未必能講得這麼繪聲繪色,而且能把帥朗聽得頻頻點頭,口口稱是,更不是一般人了。

今天就是來取木刻的,閒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的時候王老頭直送到了門口,恰有喪家來訂骨灰盒,老爺子和靄的臉色又成了一片悽然,這當會方卉婷看明白了,就這如喪考妣的臉色看來也是多年環境造就的,只不過對老人一身學識做了這營生還是免不了有點喟嘆。

反觀帥朗就樂歪了,如獲至寶地捧著木雕和一卷原圖,出了衚衕不遠方卉婷藉機教育著帥朗道著:「哎,王老爺子說的沒錯啊,你是得好好學習學習。」

「拉倒吧,我真要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就成這樣了,你看著不寒心呀。」帥朗咧著嘴道,方卉婷一笑斥著:「那你還找人家雕畫,怎麼不多給點?白拿是吧?真是脫不出你奸商的胚子啊。」

「這你就不懂了,老爺子純為理解和欣賞他的人而做,這叫千金難求,你給他錢試試,他不搭理你。」帥朗得意地道,方卉婷笑斥著:「你這人真孬啊,渾身沒一個藝術細胞,唆導人家老人幹這活,這得多費功夫?」

「這你就更不懂了,這叫模板。」帥朗道。

「什麼模板?」方卉婷問。

帥朗這才撂底了,敢情這是準備給工藝品廠做模具的模板,但凡電腦合成,漂亮是漂亮,但線條過於呆板、畫面千篇一律,而你想向大師類求個墨寶,那價值下來恐怕根本不划算,於是呢,帥朗唆導著老頭來了雕刻當設計,據帥朗展望遠景,就這玩意通過機雕模仿出來,那叫藝術商品化……錢賺姥姥家啦!

方卉婷看著帥朗自鳴得意樂得屁顛屁顛的樣子,倒覺得這才是本性難移了,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到了存車的地方,再推著車時,突然回頭問著:「下週你幹什麼?」

「下週?我那知道,到時候再說……怎麼了?」帥朗隨意回著,看著方卉婷眉間帶笑,省悟到她話裡的意思了,嘿嘿一笑說著:「沒問題。」

「什麼沒問題?」方卉婷愣了下。

「你還不就想約我嗎,當然沒問題了,我這上班就是休息,做生意就是玩,有人陪著玩當然沒問題了。」帥朗笑著道,跨上了車,前座的方卉婷被猜中心思,很不悅地擰著脖子道著:「切,誰想約你了……你約我還差不多。」

「沒問題,只要你願意……你在我還老省車錢呢。呵呵。」帥朗笑著道,很隨緣了。

「美得你,下週騎腳踏車,你載我,累死你。」

方卉婷騎著車,慢悠悠地走著說了句笑話,兩個人一路說笑著走著,中午專程到了中州老燴麵館吃了午餐,下午又到了工藝品廠送樣本,都是識貨的主,一看設計讓廠里人也不迭讚歎這刀工好多年沒見過了,立馬上機掃描開工。對於這生意究竟怎麼做方卉婷倒不上心,一路陪同著,從廠裡出來後又世紀花藝園玩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蹬著電力已經耗盡的電動車回到家裡。雖然筋疲力盡,不過玩得很高興,多少找到了那麼點戀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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