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晦明晦暗、牆面斑駁的巷子裡,端木且行且走,一路順風,在進入到祥和巷子時,聽到了官井衚衕裡淒厲的警笛聲音,離身後不過十幾米的距離,這對於他,不像是震懾,而是有一種異樣的滿足,那種凌駕於法律之上和脫離了圍捕之後的滿足,每每這個時候,總會有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暗暗滋生,讓他回頭微微一笑,繼續前行著,從這裡到開發區的迎新街不過兩三公里,記憶中出口有二十幾個,而這個時候,恐怕大批的警力已經在追捕那輛放出去的車了。
對於丟擲去的餌,端木僅僅是想了一下下,甚至於對於永遠也回不來的徐鳳飛也沒有多想,倆個人一直在相互利用著,只是沒有想到相互間的利用關係延續了這麼多年,誰也沒有提到過成家,誰也不會提到這個尷尬的字眼,因為誰也知道自己是朝不保夕,誰到了那個時候也只能自求多福。
穩健的走著,偶而抬頭看頭頂長條形的天空,離目標越來越近,心裡的興奮多了幾分,卻不料剛進巷四十米,牆面上貼的一張照片一眼掃過……忽視之後,又馬上驚省,側頭定睛看了幾秒,心一沉,那是自己的照片,下意識地摸摸自己頭髮、鬍子、眼鏡,雖然偽裝重重,還是讓他微微一驚,加快了步伐,卻不料越走,心裡的陰影越重,像是牛皮癬的小廣告,所過幾處,那兒都貼著自己的照片,偏偏這照片不是像曾經見過了通緝令上那種黑白照片,而是除了大頭像還有花花綠綠的造型,綠衣配一條紅褲子,要不花襯衫配一條大褲衩。端木沒來由地想起了一句老話,叫紅配綠、賽狗屁、咋看也是流裡又流氣!
一時間,端木長舒著氣,被氣著了,有點痙攣,又走了不遠,更噁心的照片來了,大頭像配著穿女人三點式的畫像,像漫畫,不過他認得出自己來,定睛細看了看,瞬間又被氣得扶著牆,一把撕掉了圖片,好容易走了幾步,更更噁心的來了,剃了個陰陽頭的圖片,瞬間讓端木界平覺得血往頭上直湧,兩眼一黑,差點摔倒在地上。
記憶中父親就是這樣被人綁著遊街示眾,從來也不願意想起,卻不料今天在這裡被人揭了最深最痛的一箇舊瘡,端木大喘著氣,眼睛冒著和像野獸一樣的兇光,勉強地讓自己站起了,調整著心態,扶著牆走著,心裡默唸著:「陰謀……陰謀,這是個陰謀……」
在不經意的時候被揭了傷疤,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這些讓他心底流血的往事了,卻不料在這個最不該想起的時候看到了。
「對,是個陰謀!」
端木突然發現四周的情形不對勁了,幽深的巷子裡,不像以往那樣安靜祥和,而是詭異的靜,靜得四無人聲,只有淒厲的警笛聲音在響著,天地間彷彿一個牢籠,緊緊地把他禁銦在這裡,就像小的時候眼看著父母罹難,自己卻被夾在人群裡呼天不應,叫地不靈那樣的無助。
「這是一條不歸路,你想好了要加入嗎?」似乎亦師亦兄的古清治在說著這句他永遠也忘不了的話。
「端木,前面沒有路了,只有黃泉路可走了……」似乎,王修讓死前那個深意的眼神又浮起在身側,讓端木界平在慌亂中四顧,試圖驅散這個陰魂不散的影子。
「平兒,爸要是出不去,你和媽媽要好好活著……你的路還很長。」似乎,又是父親的囑託縈繞在眼前。
一瞬間、幾十年,端木的人顫抖著,嗷~~~~聲低嘶,彷彿身上所有的隱疾在一時間發作了,咬牙切齒地發著嘶聲,快步跑著,這個安靜的環境現在彷彿是地獄般恐怖,讓他不願再多呆一刻,飛步奔著,飛快的撕著牆上的照片,沿著祥和衚衕直奔前去,繞進了紅洞巷子,試圖從最近的巷子奔到大街上。
嗯!?沒有光線,端木奔得越來越近,近到幾米之外才發現,巷子被堵住了,小心翼翼地上前,看著下層飲料箱,雙層的、上層是石粉包裝箱,也是雙層的,推了推,推不動,透過縫隙看了一眼明白了,一輛小麵包車頂著另一面,往這面卸要砸到自己,往對面推根本推不動,而且看著車上還有人在抽著煙……
「陰謀……這是個陰謀……」
端木緊張而不失冷靜地想著,這是要把自己困在衚衕裡,是警察?不像……那是誰,他不知道,不過他知道要被困住,危險遲早要來,幾秒鐘之後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沒有驚動外面的人,悄悄地退了回來,退回到胡口三岔口,選著到果園巷路,急步奔著……
「陰謀……陰謀……這是個陰謀。」
幾分鐘後,又被堵到了果園巷子,這種兩人寬的巷子理論是最安全的出口,現在卻被堵得死死的,以一人之力即便是搬掉這些攔路的箱也需要不少時間,強行通過,肯定會驚動外面車上堵著的人,於是,又退回來了。
第三次、第四次……被連連堵了若干次,慢慢地急躁和不安充斥在他的心裡,來中州的第一晚專門舊路走了一遍,管井衚衕片區通向開發區二十七個口子,身後還有二十幾個進口,是進,還是退?
身後,響徹著警笛的聲音,感覺彷彿越來越急促,車也越來越多,身前被堵了四個人巷口子,那能過車的衚衕……難道都堵上了?端木調整著心態,回憶著自己第一次通過排查的情形,思忖著像自己這樣屬於上一時代的人,十數年不在中州,恐怕真正能認出自己來的人已經不多了,更何況又有如此精妙的化妝,即便就是警察在口上堵著也有把握通過去……
「怕什麼?沒人認識我,我叫洪峰,我是街道辦工作人員……」
端木下定決心,剛來了幾句心理暗示,不過又被牆上滿布的照片破壞了,恨恨地一撕,加快了步伐,乾脆選了一條直通開發區迎新街的巷子,開元巷。
一百米,步子稍慢了……豆大的汗滴沒來由地沁出來了,一路幾百米的距離少見行人,彷彿這裡被人抽成了真空一樣,讓人沒來由的覺得緊張。
五十米,端木停下來了,抽了張絹紙擦了擦頭上的汗,繼續邁步走著,越到出口處,多年練就的心理反而越趨於穩定了,當看到出口處並沒有警車,僅僅是有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時,那顆懸著心終於放下了。
三十米……安全;二十米;安全,十米……那幾位小青年突然像看到絕世美女一樣盯著自己,端木心裡一慌,瞬間泛起個詞:便衣!?
不像,邊走直揣度著,眼神絕對不像,在自己的經驗中,只有流氓和地痞才有這種斜著眼覷人的淫邪眼光,於是繼續著自己小職員的扮相,顯得有點恐懼似的躲著這些人,就差幾步距離就跨到迎新街上了,接應的保鏢應該已經到了,車已經等在迎新街對面的工商門口了。
卻不料,異變突起,一位頭頂精光,臉上疤相的男子一步跨著攔住了去路,惡言惡聲喊著:「站住,端木界平,化成灰我也認識你,看你往哪兒跑!?」
一下子如遭雷擊,端木的眼一愣,長年練就的心理暗示起作用了,隨口就來了句:「認錯人了吧,我叫洪峰,街道辦的。」
洶湧而來的氣勢瞬間又去,那光頭佬一拍大腿回頭罵著:「看看,又你媽不是吧?」
唬人的,那幾位聽到的嘿嘿笑著,端木不願多呆,一扭頭繞著就走,像不想多事的普通人,卻不料有位閒得蛋疼的貨伸手一揪端木的肩膀,謔笑著道:「還沒摸呢,牛哥說了,不摸不許過……啊!」
說著伸手隨手一揪,胳膊閃了一傢伙,手裡出現了個假髮,那人驚呼,這幹謔笑的痞哥頓時譁拉聲圍了上來,扯衣服的、拽眼鏡的、搶包的、在臉上使勁揉的、眨眼間把端木剝了個七七八八,一個畏縮的小職員瞬間變成了一位短髮、無須、國字臉的中年男,那禿頭哥揉著端木的臉一瞅,猛地狂喊著:「哇,我發財啦,我發財啦……呃!」
剛喊一句,如同被人卡了脖子,財沒那麼好發,端木暴起了,頭錘一頂,前面的應聲倒退,接著是拳、肘、膝、腳同時暴起,扯胳膊的、拉包的、拽衣服的不是被踹了下襠就是被頂了小腹,眨眼四五個人或躺或蹲失去戰鬥力了,端木顧不上拿被搶的東西,急步就跑,卻不料後面那些被打的扯著嗓子喊:「端木在這兒,快來呀兄弟們……」
邊說邊掏著二踢腳,打火機一點,咚咚放上天了,這是約定的訊號,一眨眼,分別駐守二十幾個出口的向著開元巷這個方向裡裡外外衝過去了,不管看見看不見,都在按預定口號喊著:「抓住他……抓住他。」
聲音越來越大,如潮湧來。與此同時,幾十輛裡的擴音開了,在放著:「端木界平,你跑不了了……端木界平,你跑不了……」
聲勢越來越大,像幾十人,幾百人,上千人在喊,像眼中滿街所有的人都成了敵人,像天地間都成了牢籠之城,重喘著端木像一頭困獸,被猝來的嚴峻形勢搞得懵頭懵腦,一回頭,追他的人從幾個增加到了十幾個,顧不上思考了,快步奔著,幾步之外,斜刺裡冷不丁伸出個黑乎乎的東西來,來不及剎車的端木抬腿就踢,卻不料腦後一疼,眼睛一黑,咕咚聲栽倒了。
栽倒的地方,大牛呲著牙,手提著半塊板磚,嘿嘿樂著,今兒可是利市大發了,買了包煙吧,還揀了個大便宜……
……
……
帥朗跑得不可謂不快,等跑到現場,在開元巷出口幾十米的地方已經聚起了二三十人,一禿頭哥和一脖子刺青的正在掐架,兩人爭著,你說我先攔著的,另一位說,我揪的頭髮,我先發現的……還有加進來的,你掐脖子我拽衣服撕扯得快打起來,帥朗一來,呼啦都圍上來了,各自報著戰攻,說好了誰逮著人五萬,帥朗被唾沫星子濺得不勝其煩,張口罵著:先驗貨再給錢,你們自己分!
這話管用,人群一讓,和老爸分開進,一群圍著被敲暈的人,老帥一看躺著的人,瞪著眼問:「誰打的?」
齊刷刷一叢手臂都指向大牛了,大牛傻樂著道:「他要跑,拍了一磚。」
「打死了怎麼辦?沒輕沒重的。」帥世才附下身子,先探脈搏,好在還有,那大牛咧咧說著:「沒事,帥叔,我們這業務熟練著呢,絕對拍不死,頂多腦震盪,弄瓶礦泉水澆澆,一會兒就醒。」
是這人嗎?一干人只知道按預定先出聲恫嚇,然後再拽頭髮揉臉摸身上,還真不知道這抓得是誰,只知道逮著就值五萬。帥世才此時慎重了,拔拉著臉看了看,有幾分像,而帥朗早在這人的身上摸索開了,一眨眼,錢包摸出來了,一翻,兩排齊刷刷的銀行卡,笑了笑,肯定了幾分,又摸索了一會兒,在毛衣裡貼身的口袋摸出一樣東西來,帥朗得意地亮給老爸,一看這東西,帥世才長吁了一口氣,全身心的放鬆了。
《英耀篇》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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