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難分誠騙 豈論正邪

轟堂一笑,傳說中的騙中聖經,如同市井流傳的順口溜一般,那有真言真傳的奧妙可尋,一笑,連李處長也忍不住笑了笑,或許在這個時代,已經無法理解這些東西的奧妙了,更或許,本身就是偽作。

「你錯了,你念到的就是騙字真諦。」

帥世才也笑了,笑著一指,反駁道,眾人一凜,俱是觀望著,就聽老帥很篤定的解釋著:「我可以這樣跟你解釋:騙子必須掌握從表像到內心的心理分析方法,這和咱們刑偵上看人的眼光是一樣的,比如初貴者志極高超,你可以理解成新官上任三把火,或者財路享通那種志得意滿,這種人的外在表情很容易捕捉;聰明之子,家業常寒,這和自古英才出寒門一樣……還有,破落戶究極不離鞋襪,是說家道中落的人,免不了還要打腫臉充胖子搞一身好行頭;新發家發炫金飾更容易理解了,對比一下現在炫富的潮流,不管官二代、還是富二代,都有這個通病……我揣摩了很多年,在我認為,當時江相創始,社會生產力低下,文化水平也不高,在那個時代,能寫出這樣直指人性的東西已經很了不起了,大家別忘了,江相派是神騙為代表,也就是以看相、算命為謀生手段,所以《英耀篇》的本質,是在於教人察言觀色,看人下菜,從這個角度上講,我覺得它的可信度還是挺高的……」

述者侃侃而言,聞著頻頻點頭,時代的差異造成觀感上的差異是正常的,用現代的眼光當然未必能全盤接受來自傳統的東西,又何止《英耀篇》?

「對了,老帥……」李處長聽著,揚揚手裡的資料問著:「你不是江相派的吧?我怎麼覺得你對江相派很有同情。」

又是呵呵一陣笑聲,帥世才笑著只當個玩笑解釋著:「談不上同情,我接觸騙術以來,對於盜亦有道多了一層理解……首先宣告,暫且不從法律意義上來審視它。在中國的民間文化中,比如阿凡提的故事,比如夜半雞叫、比如小時候學鬥地主老財的故事,騙子往往被認同為與官僚、富人作對並取得勝利的一方,因此,我們社會對於騙子文化體現出一定程度的包容性。真與假、實與虛、誠信與欺詐,自古就是中國哲學的重要範疇,騙既是一種社會的主體行為,也是一種文化現象,它和儒家的誠文化是同源同根、共生共長的……也正因為他們這種膠合狀態,他們之間又是相輔相承的,既便是騙文化演變也善從主流中吸引成長要素,所以它們既相斥、又相容……江相派發展就是一個實證,雖然他們以行騙為生,但他們內部組織紀律,騙財不騙色、做活不做死、傳外不傳親、組織內部要誠信以待,不得欺師滅祖……等等之類,都表現出他們對誠文化的吸納,也正因為他們在社會上並無大惡,也才能存在如此久的時間……相比於現在我們所接觸的一些根本沒有底線、沒有廉恥的詐騙案,這些在特別歷史條件下,不得不以神騙為生的群眾,是值得我們同情的。」

底線,似乎觸到了警察從業的底線,在場的足在二十餘位,都沒有接這個話頭,人心向來是最複雜的組織機構,剝開法律和執法外衣,都有很多人性的東西在內,而帥世才所說,所謂「騙」有幾分它的合理性就有點讓人理解不了了,會議室後座的兩位,是續兵和範主任,兩個人有幸旁聽了老帥的介紹,續兵想了個人,悄悄附著範主任耳朵小聲道:怪不得小帥那麼賊,是不是當爹的教壞了……

咳了幾聲,是主持這個會議的李處長,打破著尷尬,出聲詢問著在座參案人員誰還有異議,那位省廳來人,一位年輕三十左右的督查,不經意一眼好像掃到了帥世才肩上警徽,抱著懷疑一切的態度問著:「帥師傅,既然您說江相派的組織很神秘,這些秘辛你如何得知呢?還有,在吃飯的時候,我聽你說江相最後一位師爸,也就是黑幫頭目,姓古,叫古學輿,對吧……這也是傳說?我們掌握的情況是,姓吳,是隔代的遺孤……這件事對我們很重要,您確定?」

是省廳反騙中心的沈子昂,在破獲銀行卡詐騙案時打過交道,只不過那案子成了夾生飯現在扔在刑偵支隊暫時沒有下文,範主任對這人不大感冒,悄聲引用英耀篇對續兵說著:「瞧見了沒,我覺得英耀篇還是有現實意義的,你看沈督查就是就是‘初貴者志極高超’,了不得了啊。」一說,續兵手握拳舐在嘴上偷笑,不過下意識裡,有點傾向於老帥的介紹,能以一個普通乘警大隊長的身份坐到這裡,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不過現在這個問題有點刁鑽了,明顯地全盤置疑帥世才的介紹,而且強調「黑幫」頭目,也在明顯地給帥世才難堪,似乎從警察的嘴裡不應該聽到對此類形為同情的話,在座的微微變色,有點覺得省廳這位咄咄逼人,畢竟是個案情相關的旁枝介紹,這麼置疑兄弟單位的人有點說不過去。

李處長正想圓個場,不料帥世才毫不介意地笑笑道著:「你如果僅僅耿於姓氏,就沒機會抓到真正的騙子,那個騙子都有幾個乃至十幾個化身,姓什麼在騙子的世界裡從來不是件重要的事……關於你問我如何知道這些秘辛的問題,我本來不想回答,不過看您的興趣挺高,那我也可以告訴你……」

帥世才的聲音很緩,語氣很凝,似乎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無形間引起了眾人的重視,就見得這位平時笑容一臉的老警肅穆了,肅穆到悲催的程度,緩緩說著:「江相派在新中國成立以後基本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壤了,盤距在各地的門徒樹倒人散,各奔東西,僅是零星見諸於村裡鄉間,最後一個宗師姓古,名學輿,古學輿是他的真實名字,也是他隱姓埋名以後的名字,落戶的地方是湖北麻城市郊區,其人散盡了所斂財富,甘心做一位茶行的茶商,直到一九六六年……那一年叫‘紅八月’,全國範圍內的破四舊開始……因為多年兵荒馬亂,中國人凡家中有點積蓄的都存些金子,防備動亂年月衣食無著。但在革命小將看來,金子是資本家或地主或任何反動派的象徵。許多人在抄家被抄出金銀首飾,因而被活活打死。

已經是茶商的古學輿最終沒能免俗,給兒子存了點積蓄,就因為這些私藏的金銀手飾,被紅衛兵抄家抄出來之後,他的兒子、兒媳一對被當場活活打死,就地挖了個坑掩埋。古學輿後被送進監獄判了無期,在服刑六年之後,懸樑自盡……」

寥寥幾句,把會議室一干聽著的警界同行震得鴉雀無聲,卻不知秘辛之後還有許多的不辛,都怔了。要這樣說,怨不得帥世才對些人抱以同情態度了。

「……古學輿服刑的地方正是信陽十三里橋勞改農場,其時中州省文化館那位文館長也下放在此,兩個人因為共同的境遇成了莫逆之交,所以才有江相派的秘辛和英耀篇的殘本傳世,這位文館長熬到了平反,之後致力於社會學的研究,不過他研究的東西也被看作旁門左道,沒有專著出版,只散見於各類文獻的引用,現封存於中州檔案館……我在二十年前開始研究騙子和騙術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江相派,因為查到的這份檔案我還專程走訪了這位老人,在他的印像中,古學輿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學者形象,很有些急公好義的古人之風,在獄中處處照顧他們這些身體多病的右派和走資派,為此不惜得罪看守……我一直懷疑的是,像這樣一位堪破世情的神騙宗師,怎麼會懸樑自盡?而且會選在服刑六年之後。在問到他的死因時,文館長說,懸樑?懸什麼梁?我們夏天住草房,冬天住土坯房,那有梁?至於怎麼死的,那時都是朝不保夕,死了連家屬通知都來不了,誰還在乎那個……」

沒人說話了,很多雙複雜的眼睛都盯著緩緩道著往事的帥世才,似乎,他給了這個騙子一個讓人同情的理由,儘管這份同情帶著複雜的成份,帥世才看了看置疑自己的那位,接著道著:「……那場乾坤倒轉、江河逆流的浩劫不知道掃走了多少民間的奇珍異寶,中國的國寶大量流失海外,禍始於此;更重要的是它造成了多少人間悲劇,我查檔的時候無意間查到了一份各地公安局彙報紅衛兵查抄成果的存檔,黃金、銀元、美鈔、古董最終都不知去向,既便是和我們穿著同樣制服的前輩,很多在那場運動中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誠與騙、對與錯、真與假、善與惡,有時候,不是那麼容易分得清的……」

帥世才緩緩地扣上了筆記本收拾著手邊的東西,投影旋即一片空白,在同行注目的眼光中,結束了這次讓他並不情願的介紹。鴉雀無聲的會議室裡,在各自目光的相對中多有迷懵,似乎心裡固有的是非界限,被這一番話全盤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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