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沒有?」
「掙錢唄,啥掙錢幹啥。」
「那立業呢?成家呢?總有個固定的職業吧?」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公務員就甭想,效益好的國企吧,想也白想;現在大部分畢業生還不都在民營私營裡混?餓不著就不錯了。」
帥朗道了句,很無奈。父親一聽笑了笑,這倒是實情,現在打破鐵飯碗,打得很徹底,徹底到誰也不會對那一項職業有歸宿感。而且也未必是能力至上,就有能力都未必能碰到合適的機會,更何況帥世才知道自己兒子就不是那塊料。
還以為父親又要斥自己幾句上學不學好、工作沒處找之類的老生常談,不料此時讓帥朗發現父親真的有點變了,即便是聽兒子這樣的話也沒有責怪,笑了笑,又像小時候那麼著摸了摸兒子腦袋,這摸得讓帥朗有點怪怪地的感覺,那種感覺已經很久遠了,記憶中總是揍得比摸得多,撫摸過了,帥世才舒了口氣,解著上衣的口袋,掏著一份疊著的紙張,一看那東西帥朗心微微跳了跳,是自己寄回家去的,在拿到畢業證的時候,影印了一份,連帶著兩年攢了點錢都寄回了家……此時再見到從父親的手裡出現,讓帥朗沒來由地為那份含金量不怎麼高的畢業證多少有點自豪,不管怎麼說,總是畢業了不是,總是為父親完成了那個要培養出個大學生的夙願了不是?
撐開了,果真是那些,白紙影印的畢業證和紅色的存摺,用父親的名字存的,兩年攢了三萬,帥世才同樣有幾分自豪地看著影印件,又看著存摺本上那為數不多的金額,笑了笑問著:「光把東西寄回去,人不見面……什麼意思?」
「我……」帥朗語結了,一看父親笑著,反而語結著,難為地道著:「不好意思回去。」
「有什麼不好意思,因為你走的事,你蘭姨責怪了我好多次,認識的知道你不成材,不認識的還以為後媽把親兒子逼走了……我就奇怪了啊,我以前抽你揍你,都沒見你走,那年我只是說了句很重的話,你就兩年多沒回家,脾氣什麼時候長了?什麼也別說了,跟我回家……」帥世才下著命令,不料這個命令不奏效了,抬頭看兒子,又是一臉為難,帥世才一瞪眼,帥朗為難地囁喃著:「爸,還是別回去,多難為情呀,知道你們過得很幸福就行了,天天看著我,你不填堵呀?再說蘭姨那麼年輕,屋外屋內一大小夥住家裡,多不方便……我,我還是別回去了……再說工區也沒地方打工呀?」
「呵呵……大了,真的長大了,不過你總不能一直不回去吧?」
「我有時間回看看不就行了。」
「那好,不勉強你,這個呢?」
「這個……這個給您的,我糟塌家裡的錢不少,我那個……就給您攢了點,那個……要不給英子吧,上學用……」
英子叫帥英,是父親和後媽愛情的結晶,帥朗上大學那年生的,現在算算有六歲了,說起來那家已經成了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不過不包括帥朗,說到此處帥朗有點酸酸的味道。
知道這是個藉口,帥世才舉著那本存摺,不多的錢,沉甸甸的,看著兒子有幾分羞赧地說不清楚,當父親自然知道這其中複雜,是有所難以言表的複雜,不過兒子這樣,讓帥世才多少有點感動,默默地摩娑著凸凹的存摺本嘆了句:
「父母給兒子都是無怨無悔,誰又會在乎從兒女身上能索取點什麼。別怪爸,雖然爸對你狠了點,可那是怕你成不了材養活不了自己,爸一個小警察,給不了你一世的財、也管不了你一世的事,你走了,我想了很多,子不教、父之過,我知道我和你媽媽的離婚對你傷害很大,我的工作又特殊,生生把我個好兒子給毀了……不是你的錯,爸不該那麼打你,那麼銬著你,現在一想起你被打得哭的樣子,就讓爸爸這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不管你怨、不管你恨,爸都不怪你。」
「爸……沒事,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您還想著……」帥朗有點手足無措,從未見父親如此動情地、如此慈祥地說話,勸了句,帥世才無言地把存摺塞到了兒子的口袋裡,很鼓勵的拍拍肩膀道著:「好,不想了,有種,我兒子有種,比窩家裡啃老的崽子有種,知道心疼爸不容易……不過爸可不忍心花你的辛苦錢,等你成家時候,爸和蘭姨還準備再給你攢一筆……」
「爸你又來了,管那麼長幹嘛?我又不是混不下去朝你要錢來了。」帥朗彆扭著,有點不能聽到蘭姨的名字,有點不能看到老爸說蘭姨時那麼興喜的表情。帥世才笑了笑不以為忤了,擺著手:「好好,不說了……需要的時候朝爸開口,只要是正事爸都會支援你的啊。」
「嗯……謝謝爸。」帥朗道,抽著口袋裡那本存摺,想給父親,不過又有點拿不出手的感覺。這不拿還好,一拿讓帥世才想起個事來了,推拒了兒子的錢,又開始以警察的職業性眼光審視了兒子一眼問著:「帥朗,你給爸說實話,你這錢怎麼來的?」
「我打工掙的。」帥朗道。
「不能吧?現在打工一個月掙三兩千撐死了,你租房吃住都在外面這得多少開銷,還有你往回弄畢業證也花了不少吧?對了,還有你交女朋友,這肯定要花錢的吧?……你跟爸說實話,沒幹什麼胡事吧?」
「我……我幹什麼胡事啦?」
「那沒幹你能攢下這麼多錢呀?你從小學習不動腦,幹其他事小腦忒發達,高中就和一幫子弟偷道軌鋼賣,你不回家別的我倒不擔心,就怕你在外頭坑人害人……」
「我……我這也錯啦?」
帥朗張口結舌,拿著給父親的存摺目瞪口呆,要說這錢,當然有辛苦的成份在內,當然也缺不了小腦發達鑽空子順來的成份,雖然拿得不一定都心安理得,不過肯定也不至於疑神疑鬼,被父親這麼一懷疑,帥朗有點生氣了,揣進兜裡不服氣地說著:「又來了,審問是不是?證據呢?你證明不了我是非法的,那就是合法收入,早知道不給你寄了,還落埋怨。」
「你怎麼成這東西了?爸不是擔心你,怕你學壞嗎?」帥世才氣憤道。
帥朗被激,反駁著:「擔心也沒見你找我……你懷疑我的收入非法,我還懷疑你的收入非法呢。」
「什麼?」帥世才嚇了一跳。
「瞪什麼眼,我現在不求你也不靠你,你就講法律我也獨立責任了……我就不相信你那時候供我這個三本生、再娶個後媽、再生個閨女,這收入都合法,沒有一點灰色收入……」帥朗嗆著。
「你,小兔崽子……反了你……」
帥世才乍聽此言,伸著大巴掌揚起來就要揍人。不料手直直的僵在空中落不下去了,迎著自己,是兒子有點委曲、有點不屈的眼光,眼光像刺一樣直刺著自己,帥世才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黯黯地放下了,尷尬地站在原地,帥朗在父親的目光中卻是坐不住了,乾脆拉開被子矇頭一蓋,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爸你走吧,我一個人過得挺好,你和蘭姨一家過得也挺好,幹嘛非要找不自在……你走吧,我不想見你……」
聲音不重,很沉、很悶,讓僵上的帥世才手足無措,不知道再怎麼逆轉此時的尷尬,破碎的家庭就像一面打碎的鏡子,即便人在一起,心也如破鏡再難重圓,更何況現在自己已經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在親子和續絃之間的帥世才尷尬,而在後母和親父之間帥朗要更尷尬。
婚姻破碎傷害最深的不是夫妻,而是兒女,站著的帥世才有點自責不該這樣,每每想起兒子孤身一人總會有一種深深的自責,儘管對付什麼樣的嫌疑人都不缺手段,可在對待兒子的事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從來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是好,甚至此時的過份關心,他也沒料到能激起兒子的如此逆反來。
尷尬,保持著父子之間,帥世才不知道說什麼,帥朗蒙著被子不吭聲。
鈴…鈴的電話鈴聲響了,半晌帥世才反應過來,機械地接著電話,應了幾聲,是工作組的幾位回來了,要見個面,答應了幾聲轉身要走的時候,又不忍了,站在床前,看著一動不動的被子,停了半晌才說著:
「帥朗,收到寄回來的東西爸很高興,本來想七月份再找你的,這次碰上了,那就直接告訴你……七月份中州鐵路局有一批招工指標,有一部分照顧內部子弟,其他再好的工作爸也沒那本事給你找上……要是願意,到時候爸通知你,你回來報名吧……」
沒吱聲,兒子一動不動。
停了很久,帥世才轉身輕輕地離開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又過了很久,帥朗一骨碌從被子坐起來,空蕩蕩的屋子人已去,唏噓地抹了一把,被子溼溼的,很大的一片。
西楊小區的巨大收穫讓工作組開始連夜轉了,而且足足忙碌了一夜都沒有結束,直到上午吃早飯的時候,方卉婷興沖沖地來了招待所,那個從管道上下來被擒的嫌疑人果真是傳銷的骨幹分子,這一窩逮了112個人,大早上早轟動全市了。只不過興沖沖來的方卉婷敲了半天門沒人,再問服務檯,才得知人昨天晚上就走了。
走了,是無聲無息地走了,那一刻,方卉婷呆了呆,有種很失落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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