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訝,這是一個全新的論調,都提高注意力了,帥世才很正色地解釋著,倒著影片指點著:「讓兌匯的看完真鈔之後,此時有一位女人起身離開,你們,她走的方向,正好背對著監控,再看她的包……她穿是件寬大的披肩,正好遮住了……再看這個細微的動作,雖然沒有看到她換包,不過你們看她的右肩動了動……是換走了,手法很利索,是個老手。」
仔細、仔細,再仔細,螢幕上的人影來回動了幾次,哦聲四起,四五個警察這才恍然大悟,是同夥把真鈔換成假鈔了,都向這位一眼窺破玄機的專家投之以羨慕的眼神,帥世才笑了笑繼續道:「第二次,繼續換……你們看,此時進來一位警察,倆位兌匯的回頭看了一眼……看這兒,女嫌疑人用餐巾紙掩護做了個手腳,把百元換成一元的了……這個警察是個假的。」
「假的?」眾人嚇了一跳,那技偵上的放大的畫面,實在看不太清,既然看不清,怎麼可能判斷是假的。有點不太相信。帥世才指指畫面問著大家:「我問你一句,這樣一大碗燴麵,你們把碗端到面前,要吃的時候,第一件事是幹什麼?」
「拿筷子。」一位小警道,眾人呵呵一笑。
「不對,脫帽……你們看,警帽的簷很低,要像這樣埋頭吃麵,那不但不方便,而且容易沾碗裡,燴麵碗有多少你們知道的,再說,正常警察別說吃燴麵,上飯桌的第一件事,都是脫帽……你看他,自始自終都壓著帽簷,連面部表情都沒有拍清……」帥世才從另一個角度發現了疑點,脫了自己的帽子比劃著,一想確實如此,誰吃飯還穿得這麼正式。
「哦,對對對……」調屏的技偵恍然大悟,知道答案找疑點就容易了,把錄影往回退,退,直退到門口,有點失望,還是看不到面部,不過看到個發光的亮點,一看自己胸前靈機一動,把小亮點放大著,去著馬賽克,雖然模糊,可足夠這位拍案而起了,啪聲一拍桌子:「厲害,假的,你們看,他胸前的警號,雖然看不清,可位數不對……」
「哇,冒充警察作案?」幾個小警大跌眼鏡,湊了上來一看,都面面相覷著。
「這有什麼稀罕的,騙子最會揣度心理。」帥世才笑著釋疑道:「他們最喜歡的扮演的就是警察、醫生、公務員或者那個容易取信與人的職業,比如在這個案例裡,其實假警察根本不需要動手,只需要出現一下,然後讓兌匯的倆人心神稍稍疏忽,為調包的贏得那怕幾秒鐘時間就夠了。」
「幾秒就夠?」一位詫異道,有點匪夷所思了。
「是呀,螢幕上都看不到這女騙子怎麼動的手。」另一位看了半天,反應遲鈍了。
「這樣吧,我給你們當回騙子演示一下……誰身上錢多,拿出來,用一下馬上還。」帥世才笑著,要實戰了,今天沒來由地心情格外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臭小子的緣故。一說這個年青人都有勁了,掏著衣袋,技偵上那位身上不少,拿了一摞百元大鈔,數了數,十六張,一千六,笑著遞給帥世才,此時知道帥前輩要玩把戲,都瞪著大眼盯著,連方卉婷也忘了此時的目的了,湊在人群中看著這位童心大起的老同志逗大家玩。
一張、兩張、叄張……數了十六張,帥世才提醒著:「一千六、十六張啊,別一會兒問我多要啊。」
小警們呵呵一笑,帥世才問:「你們看清了,我搗鬼了沒有?……沒看清,咱們再數一遍。」
一張、兩張、叄張……數了十六張,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都看到了帥世才的動作,和自己數錢根本沒有什麼兩樣,數完了,大家正不知道這怎麼玩呢,帥世才呵呵一笑遞還了錢,那人機械的接住,就聽帥世才為難地說著:「喲喲喲,同志們,好長時候不練了,手生……要不咱們改天再來一個。您先拿著錢,十六張啊,您的錢。」
「那怎麼行?」
「帥前輩,你不能逗我們玩呀?好容易來一次。」
「就是…給我們來一把,都說您是反騙奇人……」
幾個小警追著帥老頭不放了,不料帥世才爽朗一笑,笑眯眯地看著眾人,此時方卉婷兩眼一亮,想到一種可能了,笑著一指拿錢的那位喊著:「小烏,你的錢夠不夠?」
「啊……」小技偵趕緊地把已經裝回口袋裡的錢拿出來,數了數,張口結舌地看著帥世才,驚訝地道:「少了五張。」
「在這兒。」帥世才反手一亮,正夾在小指和無名指間,明明就看著數夠的十六張,可不知道五張早被藏起來了,一干警察大眼瞪小眼,這才知道把戲在數錢時早耍完了。驚訝之急又是佩服之至,要不是穿著警服,沒準當成個玩魔術的都說不定。
「拿來拿來……我教你們這一招,不過不許亂用啊,這是換匯的,也就是綽號牽金馬人常用的手法……」
帥世才又重新全部拿到了一起,一張、兩張、叄張放慢了動作數著,此時大家湊一塊才看清了,數的時候已經把幾張疊回來了,上面數下面塞,在背後能看清,可面對面的話,根本不會注意當面數的還有這麼大貓膩,嘻嘻哈哈學了一招,帥世才遞還了錢笑著道:「江湖上的奇聞秘術可多了,未必咱們沒見過就不是真的……前兩年我見報紙上報道有宗嫌疑人脫逃案子,咱們警察出的訊息是嫌疑人開啟手銬脫逃,社會上很置疑這個說法,不過事實確實如此,老式的黃銅手銬,齒、鎖之間的間隙,用紙幣塞進去在它們之間搭個坡使勁抽,還真能開啟手銬……其實騙術和其他一樣,越是大師的手法越簡單,就華爾街最大的騙局,和咱們民間集資的手法一樣,都是拆了東牆補西牆,補不起來的時候,就是案發的時候。搞騙案一定要細心,看穿了,什麼都不神秘。」
說得有理有據,都是這幫坐辦公室基層的警察聞所未聞的事,這下子群情更熱烈了,端茶倒水的,遞煙打火,都纏著帥前輩講講乘警大隊剛破的那個列車詐騙案,據剛剛接到的通報,在京廣一線列車上專門勾引單身女青年或者少婦,爾後用迷魂藥迷倒劫走隨身行李和貴重手飾的一夥嫌疑人落網,省廳發通報表彰,不料提及這事,帥世才卻是搖搖手不說了:「同志們,甭提這事,一提起來我都覺得反胃,江湖講盜亦有道,騙亦有道,要是設個局別人看不穿,這種騙子很讓人服氣,就被騙的人都是自認倒霉;不過用迷藥、逮誰騙誰、騙不成就偷就搶,還危害事主的性命,這就下作了,這種人根本上不了檯面。」
嗯?又是一個奇譚怪論,騙亦有道的奇譚,眾警察隨即笑了笑,沒有往下追問,不過明顯興致來了,又要問什麼,被方卉婷擋住了,笑著勸著大家,馬上西楊現場解押的回來了,要準備預審和其他工作,眾人聽得各自準備著東西,方卉婷笑吟吟地請著帥世才道著:「帥叔叔,跟我來……」
「您是……」帥世才眼生,皺了皺眉看著方卉婷,不過依言起身了,方卉婷邊走邊道:「我叫方卉婷,盧副局長安排我把帥朗帶回來了。」
「他在哪兒?」帥世才道,聲音不像剛才那麼開朗樂呵了。
「在對面的公安招待所……203,我帶您去……」方卉婷道。
前面踱著步趨行著,不時了方卉婷回頭看著,這爺倆的表現好像一樣,都是在一瞬間訥言了,嚴肅了。像是遇到了什麼為難的事一樣,幾次看到帥世才皺眉,抿嘴,和他兒子一樣揉揉鼻子的細微動作,那是無計可施的表現,方卉婷莫名地感覺到有點可笑,這父子倆相互都是無計可施的表情,真不知道這對父子倆怎麼了。
「帥叔叔,能……請教你個問題嗎?」方卉婷輕聲道,回頭看帥世才盯過來,沒等問出口,帥世才自嘲地笑笑道:「您是問我們父子倆有點奇怪吧,不像父子倆?」
「呵呵……」方卉婷笑笑,不吭聲,這老警察和他兒子,一般般眼光銳利。
「哎……怨我了,這事怨我呀,對他有點太狠了,兩年多了不聞不問……嘖,可這小子實在是沒出息的厲害呀,上學就打架酗酒抽菸偷東西,我真不知道那輩子造孽養了這麼個壞種,我辛辛苦苦供他上大學,上了大學還是打架,差點被開除,就沒被開除,都沒拿回畢業證來……哎……」帥世才再提兒子,還是一肚子氣,兩年了,怒髮衝冠成了唉聲嘆氣。
方卉婷笑了笑,要這麼說應該契合帥朗的本性了,不過還是有點不理解地道了句:「那……那您把他趕出家門了?」
「啊,基本算是吧,我沒趕,不過話說得難聽了點,他沒臉回來,我也不找他,不過活了這麼多年,就那回我倒覺得這小子挺有志氣,愣是沒再回來朝我要錢,愣是摸爬滾打混下來了……有種,我現在才發現我看錯他了,這小子有種……」帥世才眼睛亮了亮,很贊地而且有點自豪地說著。
老頭一自豪,方卉婷更看不懂了,皺了皺眉喃了喃:「這……」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也不期待我兒子理解,不過當爹的苦心我想總有一天他會理解的,他是男人,總得成家、總得立業,總得自己活吧,他爸這個窮警察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他一世,活好活賴還得靠他自己……他這次要犯案被你們抓了,我看都不來看他。」
帥世才說著,有點黯然,黯然中似乎還帶著幾分興喜,興喜之後又多有幾分遺憾,甚至於那碎家庭和父子之間的尷尬又多少讓他有點難堪,說了句,搖著頭。方卉婷笑笑致意,沒有再說話了,領著帥世才出了監控中心的大門,迎著微微夜風,突然也湧起個很怪異的想法:
溺愛是愛、嚴厲是愛、慈愛是愛,其實這個把兒子趕出家門的舉動,恐怕也是一種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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