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本無意 他人有心

「不過份,就是下作。」

「哎……要蓋冠也輪不我們戴,三座普通墓地、一座高檔墓地,基本都是鎮政府、區民政局、開發商合營的,鎮政府急於賣地收錢,區民政急於增加經費,兩家一盤剝其實到開發商手裡不到六成利潤了,正常途徑銷售根本無利可圖,這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現在都沒有什麼底線了,只要不違法,就不算騙。」

「嗯,有錢的老闆都會給別人擺活創業的艱辛,呵呵,我說大爺,您不能和人家一個碗裡吃肉,扔下筷子罵娘吧?」

「呵呵,說得對,不應該,應該感謝這些開綠燈的官人。」

「啊,這不就對了,還是下作。」

帥朗繞來繞去還是同一個定論,緩緩地駕著車出了科學大道,到了路頭這才省得還不知道老頭的住所呢,問了句:「到哪兒?」

「白莊小區。」古清治心有所想,隨口應了句。

這是路途中承上啟下的一句,這一句之後兩人好長時間沒有對話,一個在專心致志地開車,一個在目視前方不知所想,喧囂已停漸漸安靜的中州市,大街上的行人已稀,只有霓虹和路燈在不知疲倦地亮著,指引著夜色中迷茫的方向。

帥朗對於這位既無惡意也無善舉的古老頭說不清好與壞,只是有點納悶不知道自己身上那點閃光之處沒有招到妞,卻招來個老頭糾纏不休,即便此時再看老頭,那慈眉善目的臉、那清矍削瘦的人,怎麼也不像個設局圈錢的老騙,或者,正如他所說,在這個沒有底線的世界,那些事根本不算騙。

古清治也在躕躇,不過躕躇的是另外一件事,這件事又偏偏無法讓他直接出口,生怕一齣口便即會破壞倆人之間唯系的紐帶,畢竟這個偌大的城市,素不相識的相遇還真叫一個緣份,錯過這個份,很可能就再無交集的份了。

「古大爺,別搜腸刮肚想了,您的來意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唬住黃曉的?」

半晌,快到白莊的時候,帥朗才出聲打破了沉默。一句讓古清治微微動容,此人的察言觀色確實過人很多,已經點明來意了,而古清治心裡正免不了這個來意。

「那你既然知道我的出身了,為什麼還會和我坐到一起,我以為你會很反感的。」古清治反問道。

「美人遲暮、英雄氣短……嘿嘿,都是很可惜的事,都英雄氣短、垂垂老矣了,我還怕什麼?再說就您這作態,是詐騙進去的吧,就您的眼光,我還真不覺得我身上有什麼您看得上眼……有什麼可怕的。」帥朗無所謂地道著。

「說得好,不過你猜錯了,我不是因為詐騙進去的……」古清治不動聲色,心裡暗暗糾結著,被人形容成美人遲暮,這蓋冠蓋得他直犯嗝應。一說回答馬上就來,帥朗駁斥著:「就不會是其他,這把你要敢賭輸定了,絕對是詐騙。」

「理由呢。」古清治道。

「理由更簡單,從你這行事作風上,已經把詐騙合法化了。」帥朗道。

古清治接著解釋著:「合法不合法僅僅是個方式問題,比如倒退二十年,還有投機倒把罪,不過現在都變成合法的市場營銷了;以前還有流氓罪,現在嘛,好像流氓也不算個很貶義的稱呼了……就像以前都喊騙子,現在都成大師了……」

「是啊,不經過幾次打擊做不到這個水平,您周圍這麼多人,這麼專業,要說不是職業詐騙,真有點委屈您了。」帥朗笑著道,看看古清治的臉色補充了句:「不是法律的角度啊,最起碼現在您已經超脫這個角度了。」

非貶非褒,就如同家長裡短的話,不過在委婉地表達著自己的看法,只是時移世易,環境和條件已經變化多了,被騙的事多了,騙子橫行其道的也多了,似乎這職業騙子也被淹沒了,反而不那麼像騙子了。

呵呵哈哈……古清治想了想,琢磨了一會,開懷地笑上了,未置可否,笑著也定義了句:「看來,我們是同一種人。否則不會彼此看這麼清。」

「不不不,同行不同路而已,您乾的那事,我就幹不出來,我乾的事,您也未必懂……看這樣你很注意我,那好,我也給你賭個局怎麼樣?」帥朗道。

「你是說賣那批劣質酒?」

「對呀?已經快賣完了。」

「怎麼賭?」

「就擺在你眼前,你可以看看是怎麼幹的,咱倆互換位置,我坐莊,還賭十萬怎麼樣?」

「不賭……」

古清治堅決地搖搖頭,一下子把正挖坑的帥朗驚了一跳,詫異地道:「一點也不好奇?」

「好奇,不過未明之局,還是不要輕易下注,你輸了就是前車之鑑,我豈能重蹈覆轍。」古清治溫文爾雅,很淡然。

沒治了,帥朗突然發現捉弄這個人沒那麼容易,思忖了稍傾又誘著:「那你今天晚上要失望了,你從我這兒得不到答案。」

「這個答案嘛,我想用另一個答案來搏,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古清治反手上來了。

「試試,你還能擺出什麼稀罕東西來?」

「是關於你的。」

「我的什麼?」

「你看出我什麼來路了,我也看出你什麼出身。」

「是嗎?」

「你性格很獨立,自我調節能力也很強,處處都有早熟的特徵,這一點反映出你缺乏家庭溫暖;膽子大,不盲從、有主見,雖然都是褒獎,但也恰恰反映出你內心的孤獨感,你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猜你是單親家庭性格形成早;如果再往下分析,你連身邊的詐騙,這些涉騙的人都不畏懼,甚至於連黃曉那麼惡的面相都鎮不住你,能反映出你是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中長大的……或者從你如此好奇、如此理智思維上和你偶而表露出來的一點暴力傾向,也可以反映你的成長環境……」

「別說理論,說結果。」

「父母離異、單親家庭、你應該跟父親生活,沾染了點父輩的性格特徵,有暴力傾向,我想,你的父親一定嗜酒、粗暴,再綜合你對詐騙和犯罪這麼瞭解的事實,我甚至懷疑你的父親是個……」

「是什麼?」

「警察。」

古清治最後的判斷終於吐露了,帥朗一驚,方向盤把得不穩,嘎聲一踩剎車,車頓時直立在街邊,堪堪要上路牙,這會兒吃驚端得是不小,側頭看看無動於衷的古清治,驚訝得有點到佩服的程度了,這若干字定義的特性,特別是對嗜酒、粗暴父親和離異家庭的定義一字未差,倒比見到招蝙蝠那招更震驚了。

無語,帥朗撇撇嘴,開著車窗,勾起了舊事,朝著窗外呸了口,駕著車繼續前行,再也沒說話了,直到了白莊小區,拐到小區門口,同樣無動於衷地端坐著,那樣子是等著古清治下車滾蛋呢,嗒聲開門,古清治似要離開,不過在最後一刻回過頭來道:「你不想問問我怎麼看出來的嗎?我們可以交流一下,我保證點破玄機之後,你我都有心得。」

「愛說說唄。」帥朗無所謂的樣子。

「你先說。」古清治道。

「呵呵……」帥朗突然笑了,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直接指指古清治的腿道:「記得在裕達世紀住的時候,你脫光對吧?你的腿上斑斑點點,那是老疥瘡好後留下疤,一般人生這種瘡也就幾個,而你是滿腿都是,能生那麼多的地方,除了看守所和監獄我還真想不出其他地方來,除非你和蝙蝠一樣長年不見陽光……說的對,我父親是警察,現在我倒發現我爸教給我的東西不少。」

噓聲輕嘆了口氣,古清治如釋負重,這就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原先還以為這小子有從語態行為察覺陌生人的過人之處呢,敢情是個巧合,一知道大失所望了,自嘲地笑了笑,抬腿下車,不料帥朗拽住了:「嗨,你還沒說呢?」

「我沒你那麼麻煩,我直接花錢請個私家偵探查了查你的家庭情況。」古清治不理會,起身下了車。

啊?帥朗愣了愣,一咬牙損了句:「耶?大爺,你這麼大了,還作弊呀?」

「那不一樣嗎,你騙了輛車開,我還不能騙你一句真話呀……咱們都一直都在作弊,包括你搞所有促銷。」古清治不理睬,很拽地負手要走,不過想起什麼來似的,又回頭敲敲車窗告誡著帥朗:「附送你幾句啊,生意場上的都是人精,別以為誰傻……中州老白乾酒廠倒閉已經八年了,嘉和那來的那麼多庫存老白乾?酒我嘗過了,是老白乾,可絕對不是老窖發出來的老白乾,你這麼聰明,不至於給人當槍使吧?這要出點事,可不是小事,如果我幹這事,絕對不會坐到臺前招眼……」

言辭鑿鑿,多有對帥朗的幾分擔心,不料帥朗理也不理髮動著車道:「這年頭騙人誰不會,就你聰明呀?切……抓住你也抓不住我。」

撂了句,絕塵而去。古清治站了好久,想了好久,依然沒有想清楚,在這批已近售磬的酒裡,帥朗究竟做了什麼手腳,或者就像他看出自己有監獄生涯一樣,答案很簡單,但在沒有揭曉之前,誰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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