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負江山不負卿

許久不見,心上,竟是一陣慌亂,那身影漸漸走近,映在眼中的男子,形容憔悴,步履沉沉,只是一年而已,卻怎般老去了許多?

不禁凝眸,一雙水目盈盈如雨,竟一時忘了行禮。

李世民緩緩駐足,亦是凝望著她,但見女子精心裝扮了的妝容,那一身清素,仿似夜蓮,徐徐綻放在幽幽夜色中,她該是在此站了好久好久吧?

輕輕一咳,徐惠方才回神:「參見陛下。」

李世民緩步走近,夜眸深深,俯視之間,思緒萬千。

近一年,他幾乎忘了,還有這樣一個女子,在日夜企盼著他的歸來……

不禁抬首,輕輕扶起她,女子淚水盈盈,簌簌而落。

一聲「陛下」,再不能言,撲倒在帝王起伏的胸膛,惹得宮人紛紛垂首。

李世民擁住她,輕聲道:「走吧,進殿去。」

語畢,一陣咳嗽震顫懷中的女子,徐惠忙輕撫他的背脊:「陛下,聽聞陛下病發,可叫御醫看過了?」

李世民攬住她,仍舊隱忍地咳嗽:「看過了,扶朕進去。」

李世民身形略有晃動,徐惠扶好他,走進內殿,殿內,早已燻好了淡淡適宜的龍涎香,繚繚青煙,隨風散入浩渺夜空。

徐惠扶著他坐好在躺榻上,忙吩咐道:「備些熱水來。」

迎上了的侍女,是媚娘,徐惠卻似並不曾認出,只是依身在君王身邊,輕柔道:「陛下,要喝些茶嗎?還是想要喝些湯?」

李世民幽幽道:「清水便好。」

徐惠連忙示意,媚娘低首而去,回望之間,但見那高峨威俊的帝王,此刻形容憔悴,身邊是殷殷急切的女子,心中亦有感慨。

徐惠為李世民解下衣袍,熱水被放在躺榻邊,徐惠道:「你們都下去吧,我來便好。」

宮女們稍一躊躇,李世民亦道:「叫她們做便好。」

徐惠抬眸,眸中卻是不容反駁的倔強流光,李世民觸及,心中不禁一軟,隨而向宮人們示意,須臾,殿內除他二人,再無一人。

小心為他洗了臉,想他已疲累,只簡單擦拭了身子,徐惠取了潔淨舒適的衣服,為君王換好,憔悴容顏便清爽了許多。

李世民輕輕拉住她,將她摟緊在懷中,觸手之處,柔軟如初,只是那腰身消瘦,似已不可禁衣。

垂眸幽幽望著她:「你瘦了許多。」

徐惠舉眸,目似秋水:「陛下也是……」

凝眸之間,片刻相對,卻皆是望進對方心中的想念,李世民眼目微眯,緩緩低首,混重的氣息,熟悉的男子味道,漸漸侵近女子的唇際,吻落她不覺滑下的淚水,輕柔地含住她微微顫抖的唇。

有人想著,有人念著,原來便是幸福的!

殿外,突有內監聲音尖細,打破一片甜膩:「陛下,黔州使有要事求見陛下!」

吻著她的唇倏然一頓,迷濛的眼目,突而驚光束束。

徐惠怵然一驚,亦似有所猜測,只見黔州使進到殿中,面色張皇,似帶憂色:「參見陛下……參見……徐充容!」

聲色顫顫,神情閃躲,李世民何等敏銳,摟在女子身上的手,微微加力:「何事著慌?」

「回……回陛下……」黔州使偷偷抬眸,卻對上徐惠憂慮的眼睛,向他微微搖頭,那目中,有祈求,有不忍,更有疼痛。

黔州使倏然頓住,竟不知所言。

李世民略略側眸,望徐惠一眼,緩緩站起身,沉沉幾聲輕咳,踱步至黔州使身前,目光迫視:「什麼?速速講來!若有半句不實,殺無赦!」

那人嚇得連連磕頭,趕忙道:「回……回陛下,李承乾……於……於兩月前,突染重疾,不治……不治……(1)」

一聲劇烈的咳嗽,那人壓低的眼目,驟然一抖,但見鮮紅的血,倏然濺起在青石磚面上,嚇得不敢再言。

徐惠大驚,連忙搶身上前,李世民捂住胸口,身子向後微微倒去,凝看著那人的眼,猶似風雨悲狂在眼底:「你說……什麼?」

「陛下……」徐惠聲已哽咽,盡力扶穩他晃動的身體,但見那新換上的純白色衣袍,一行鮮血,分外清明,徐惠纖指撫上帝王唇際,為他擦拭唇邊的血跡,李世民目光空洞,眼目突而迷濛。

天旋地轉,天崩地裂!

終於,柔弱的手,再也撐不住他高大的身軀,眼前黑暗一片,向後倒去,徐惠亦跟著摔倒在地,哭泣道:「快,傳御醫!」

君王病倒,朝野震動,御醫們群策群力,亦感乏術,陛下患有多年頑疾,常年操勞,加之舟車勞頓,又聞承乾死訊,身心俱損,此番,恐是難以痊癒。

貞觀二十三年,病體愈發幽沉,時而清醒,時而迷濛,竟有數月之久。

終於一日,身子雖仍舊乏力,卻可勉強起身,精神不見好轉,但意識已然清醒。

徐惠日夜陪伴身邊,這日,端了藥來,卻見李世民已坐在書案前,執筆而書。

連忙為他披一件薄衣在身,道:「陛下,您身子未愈,切勿操勞了。」

李世民卻擺擺手:「不礙得,若此時不寫,只恐再無時候。」

「陛下……」聞他之言,雖是清淡,卻無端令人心酸。

李世民微微舉眸,見女子容色憂傷,故而停筆,將所書遞在女子身前:「此《帝範》,共十二篇,但願……於雉奴有所啟示。」

說著,便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徐惠連忙扶住他:「陛下,且去歇息吧。」

側眸望一眼字字飛白的《帝範》,徐惠知,他對於太子,仍舊是不放心的。

扶著李世民靠好在床上,將藥端來,輕輕吹著,一口口喂進李世民口中。

才喝了幾口,李世民卻擺手道:「沒用了,拿走吧。」

「陛下……」徐惠正欲言語,李世民卻拉住她的手,眼中依稀有笑:「去,將長孫大人、褚遂良、太子他們都找來,朕……有話要說!」

徐惠含淚點頭,命人請了。

扶李世民坐好,靠在自己身上,不一忽,長孫無忌與太子便匆匆而來,竟已不及行禮,無忌跌坐於李世民榻前,堂堂男子,竟淚落如雨:「陛下……」

李世民見他如此,連忙道:「你這是幹什麼?叫人見了不笑話?」

太子亦跪在床前,勉力忍淚。

無忌拉緊君王的手,眼見那曾經橫刀立馬、縱橫天下、令四海臣服的天可汗,如今這般憔悴地躺在床上,心內本就悲愴,然,他們又非等普通君臣,他們是至親、是兄弟。

不覺已慟哭失聲:「世民……」

世民,當今,還有誰敢這般直呼天子的名諱,怕唯有他而已。

這一聲世民,竟惹得天子亦不禁潤溼了眼眶,撫住無忌的腮(2),薄唇顫抖,竟自長久不得言語。

「陛下,還要保重啊……」徐惠哽咽地輕撫天子起伏的胸口,無忌聽聞,頓覺不妥,自己如此惹得他傷心,豈不加重了他的病疾?

連忙胡亂地拭去眼淚,咬唇忍淚,李世民見了,竟是微微一笑:「你看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無忌強作一笑:「誰跟小時候一樣?小時候,不知道是誰哭得比較多呢。」

「大膽長孫無忌。」李世民半是戲謔地道:「竟敢編排君王,該當何罪?」

無忌笑而不語,那笑中隱著淚水。

李世民隨而轉眸,望向一直不曾作聲,卻亦是淚流滿面的太子:「雉奴,有你舅舅和褚遂良在,你不必為大唐江山憂慮,凡事定要與他二人商議。」

太子只是點頭,李世民又對向正草擬遺詔的褚遂良:「無忌對朕畢生忠貞,竭盡忠誠,朕可擁這江山天下,多是此人之功,更是皇后之兄,朕去後,誰都不許傷害他,萬不可令小人讒言害他半分!」

語色中有幾分嚴厲,褚遂良應聲,一一記下。

無忌淚水再又落下:「陛下……」

李世民揮揮手,淚水亦在眸中轉動,卻別過頭去:「你們且下去吧,徐充容留下。」

無忌望望徐惠,知他定有其他要與徐惠交代,忙拉起太子,與褚遂良退身而去。

徐惠亦是懂得的,只見李世民自枕下,拿出兩個明黃色錦緞,徐惠一驚,她認得,那是聖旨:「陛下……」

「惠,此有兩道聖旨,朕歸天之日,有一道,是發給後宮的,凡是未曾生育的嬪妃,皆需入感業寺為尼!」說著,一聲咳嗽,拿起另一道聖旨:「這一道,是給你的,你可持此聖旨,不必去感業寺,出宮……再嫁!」

徐惠聞之大慟,用力搖首:「不!若陛下有個萬一,妾絕不獨活!」

李世民幾聲咳嗽,急聲道:「你存心要朕著急,是不是?你還年輕,你尚不到二十四歲!」

徐惠已然泣不成聲,只是搖首。

李世民嘆息一聲:「聽話,你這般年輕,會忘記的。」

徐惠淚落如雨,似珠玉斷然滾落在帝王蒼愴的臉頰上,李世民舉手為她輕輕拭去,徐惠卻將頭偏向一邊:「忘記?陛下……可曾忘記了先皇后?」

心內倏然被疼痛撕扯,李世民緩緩放下手來,卻不能言語。

徐惠抽泣道:「既然陛下未曾忘記,又為何殘忍地要求妾忘記?」

「你還年輕!」李世民語聲漸漸低下:「沒有必要為朕……而荒廢了!」

徐惠抱緊帝王身體,哭溼的臉頰緊緊貼在李世民的發上:「陛下,妾聽聞,陛下病中,先皇后曾系毒藥於身,妾雖不敢與先皇后相比,其心卻無異,還望陛下體恤。」

李世民將聖旨放在徐惠腿上,眼目沉沉地垂下,徐惠怵然一驚,喚道:「陛下……」

李世民輕聲應了,巨大的恐慌卻未能散去,徐惠強忍淚水,哽咽道:「陛下,先皇后……是怎樣的女子,您從未與妾說起過。」

徐惠抱緊她,只想抱得更緊,生怕她稍一鬆力,懷中的人就會離她而去。

此生,她從未如此害怕過。

李世民微微睜眼,那眼裡,便有一絲光華流過:「她,是我畢生所見,最難描摹的女子,靈秀毓敏,溫柔又堅強……有時是水,有時……是火!」

徐惠強作一笑,問道:「哦?怎麼講?」

過往的人和事,如雲過隙,穿梭在帝王眸底、心裡,熟悉、清晰、感慨!

「她……會為我的出征擔憂,卻從不牽絆我,她微笑送我,千里尋夫,身受重傷,洛陽城頭上,面對敵人的鋼刀,毅然肅立,鼓舞著我、鼓舞著將士!那時候……她還是秦王妃!」

稍作停頓,又道:「我曾對著她身上的每一道傷痕重重發誓,今生……不負!可我,終究還是負了她!」

眼睫略感沉重,語聲歉疚深深:「青雀與承乾,還有麗質、兕子,朕……沒能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

言及痛處,不禁隱隱咳嗽。

「陛下。」徐惠輕喚一聲,卻不知如何言語,是的,若說李世民是被頑疾所困,倒不如說是心力交瘁,父子間的嫌隙,江山天下與兒女親情的拉扯,終究令他不堪重負,身心俱損,一夕老去!

他的眼神,渺然空茫,卻似有笑意隱在唇際:「惠,你可知,你哪裡最像無憂?」

眼神幽幽空渺,彷彿那淡煙繚繞處,便有女子翩然的衣袂。

徐惠搖首,他便啞聲道:「眼睛,你們的眼中,都有淡泊世俗的光芒。」

「陛下……」

一聲輕咳,他的聲音便愈發輕弱:「朕累了,好累……」

李世民緩緩閤眼,唇邊笑意卻越發濃重:「無憂,二哥……好想你。」

「陛下……」

再聽不到一聲回應,哪怕只是輕細的、虛弱的、無力的一聲!

徐惠擁著他的手,木然僵住,顫顫垂眸,但見懷中躺著的人,那威俊臉廓,風采依然,唇際持著一絲安然的笑紋……

那笑,為了這不曾辜負的江山,和那深深相負的女子嗎?

陛下!

心內痛極,那近乎撕裂身心的痛,她終於瞭解了!

麻木、崩潰、絕望……

她不敢相信,這至高無上的男人,這征服天下的至尊!

一生戎馬,一世英豪,待到繁華落盡時,生生死死、千姿百態,亦不過如此而已!

似灰,飛滅。似雲,消逝——

在浩浩滄海……在茫茫天際……

緊擁著那安靜的身體,淚水淹沒了整顆心!

緩緩垂眸,一滴淚,破碎在他的唇際……

陛下——

等著我!(3)

(1):李承乾該於貞觀十九年過世,此為劇情需要錯後。

(2):李世民扶住無忌的腮,兩人相望哭泣,這一段《資治通鑑》有記。

(3):徐惠茶飯不思,思念成疾,拒絕醫藥,終於在永徽元年,為李世民,她這一生唯一尊崇摯愛的男人,殉情而死,年僅二十四歲,高宗追封她為徐賢妃,她也是太宗后妃中,唯一一位與長孫皇后一同被列傳的痴情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