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欲含苞風欲摧

徐惠身子一震,舉眸望他,隱下心中瞬間驚詫,一雙水目盈盈流光:「陛下,許並非如此,九殿下雖性情柔和,可心地純善,陛下則可令眾臣輔佐,以九殿下性子,定然虛心肯學,那麼性子柔弱些,亦可彌補了,所謂‘天下莫柔弱於水,而能攻堅強者莫之能勝。(1)’又豈知不是國家之福?」

李世民微一蹙眉,望著她的眼神,似有一瞬迷離,卻是不語。

徐惠望著他,心中陡然凌亂,李恪,好個暗處中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高手,若非簫姈暗自放走自己,聞聽了一切,又有誰人可看得出,那清高儒雅的外表下,那隱藏的冷漠仇恨的心!

可如今,他看似真有勝的希望,長孫皇后留下的三個嫡子,爭得頭破血流、面紅耳赤,而他不過淡笑從容間,已然掌握了機會!

看君王目光,於他定是有期許的,心底驀地想起那日遊獵,君王一句「恪,英果類我!」不禁心上生寒。

這戰火不曾燃燒到他,可他卻已無形中佔據了這方戰場的有利之地!

承乾青雀之鬥,若無稱心,許不會這般難以收拾,如今晉王、魏王之爭,他又於暗中言語挑撥,似是無意,實則有心。

他教唆晉王狀告魏王,先鬥倒魏王,那麼剩下晉王,便好收拾了。

真真高手!

正自思想,卻聽李世民道:「傳長孫大人。」

說著,便對向自己:「惠,你且先退下,朕與長孫大人有要事商議。」

徐惠斂襟,微微施禮,轉身而去。

但,徐惠卻並未急著離去,適才,李世民一句李恪,令她心中頓覺不安,想李恪如此念念不忘故去的楊淑妃,心中多少是恨著先皇后的吧?

既是如此,若真真令他得勢,日後,又豈會放過皇后的孩子?

想來不禁掩唇,驚悚感覺漫遍全身。

「徐充容。」

左思右想、暗自出神中,已過許久,一人聲音淳厚,恭聲道。

徐惠這才回神,但見長孫無忌一身官服,正站在自己身前,微笑而望。

徐惠連忙理清凌亂的思緒,回一聲:「長孫大人。」

無忌依舊微笑,他的笑,那般溫潤:「陛下急急召臣入宮,定有要事,待見過了陛下,再與充容一敘。」

「且慢。」長孫無忌正欲走開,徐惠卻叫住了他:「惠有話要與長孫大人說說。」

眼神向殿內一瞥,極快的一瞬,卻用意深深,無忌略一怔忪,隨即領會:「是。」

邊說,邊與徐惠走開,徐惠吩咐了侍從暫且勿要稟報。

與無忌行至殿外偏僻處,小心四顧,無忌望女子一身煙紗籠色,緋紅便有朦朧美感,更襯得那身量纖麗,柔不禁衣。

秋暮低垂,如此背影,真真令人迷惘。

曾經,妹妹的背影,亦是這般風儀端靜的!

心中不由生悲,面上卻依稀帶笑,須臾,徐惠方緩緩回身,眼色中似有猶豫:「長孫大人,有些話,惠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也不知可有人相信?」

無忌殷殷道:「充容且說,臣信。」

徐惠略有一怔,隨即隱去,是啊,長孫大人乃先皇后親兄長,便因著這番,他亦會相信自己吧?

惘然一笑,道:「適才,魏王與晉王皆去見過了陛下。」

說著轉身至石椅邊坐下,秋葉簌簌,凋落如星,女子捻起一片,輕輕旋轉:「而在這之前,我卻見到了吳王與晉王。」

無忌一驚,女子側影依舊如雲,靜淡安寧,卻驚起滿地落葉紛揚。

徐惠緩緩轉眸,鄭重將園中所見所聽一一說與了無忌。

長孫無忌正自驚異,徐惠便又道:「長孫大人又可知……當日我又是被何人綁走,那稱心……又是何人安插在太子身邊的?」

無忌身子陡然一震,雙目圓睜,望女子眼神幽幽,意味深長,又怎還需說明?

徐惠起身,嘆息道:「惠知,女子不可幹國政,可……可惠亦不願眼看著一些人的陰謀得逞而坐視!適才,陛下言語中……似有立吳王之意!」

無忌又是一驚,不及言語,卻見徐惠目光誠懇地望向自己:「故,長孫大人,還請務必阻止陛下才是。」

無忌猶疑道:「為何充容不向陛下直言?陛下亦會相信。」

徐惠垂首,雋麗清眸劃過憂傷一縷:「惠,實不願陛下再傷了心。長樂公主去世,陛下傷心至極,鬱鬱寡歡,又逢五殿下和太子之案,尤其是太子……陛下是傷透了心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還有兕子……」

說著,一雙水眸晶瑩欲滴:「自太子走後,兕子的病亦更加重了,陛下日日憂在心上,御醫私下與我說,不知……兕子能否熬得過今年……」

終於淚下,想自己初見兕子時,是怎樣活潑可愛的女孩?可如今,小小年紀,卻要纏綿病榻,受這等苦楚,怎不令人心酸?

無忌亦有傷感在心,幽幽嘆息:「麗質去時,他已然如此,若是兕子……」

「所以還請大人務必要顧全陛下,切莫令他再傷了心。」徐惠打斷無忌,目光殷殷流情:「吳王之事,便勿要點破了,況,惠亦曾答應過恩人,不對陛下說起。」

無忌無奈點頭:「好,臣自有分寸!」

「多謝大人。」徐惠一禮,無忌連忙扶住,抬眸之間,那含淚美目,更似那曾熟悉的一雙。

與徐惠並不敢久留,連忙快步趕去李世民處,進殿,李世民便屏退左右,卻是許久不曾言語。

因有徐惠先言,無忌多少心中有數,只等李世民開口。

君王緩緩靠在軟榻上,終究疲累地道:「無忌,你與朕乃生死之交,情非尋常,你我不僅僅是君臣而已,故,朕也無需過多鋪陳。」

說著,睜開眼,睨著無忌:「朕知,青雀定是不可立了,然雉奴性子柔軟,難堪大任。」

微微坐起些,那望著無忌的目光似欲探進他的心中:「卿以為……李恪如何?」

果不其然!

無忌微微一笑,神色卻並沒有李世民想象的驚異,倒不禁凝眉思索。

須臾,方道:「回陛下,臣以為……不可!」

心中重重一落,靠回到軟榻之上:「為何?」

無忌略一思量:「三殿下之母,乃隋煬帝之女,便怕這日後……生了什麼波瀾。」

李世民冷冷一哼:「波瀾?能有何波瀾?隋已滅。」

「陛下,隋已滅,然血脈尚在。」說著,小心抬眸,望君王面色幽沉:「況,朝野上下,亦不乏隋之舊臣!」

「哼!」李世民面上略有不悅:「隋之舊臣又如何?朕待人以誠,於他們更為優渥,你如此諸多理由,可只因恪兒非你親外甥嗎?」

無忌連忙跪倒在地,連聲道:「陛下明鑑,難道陛下……忘了李安儼嗎?」

李世民目光倏然一頓,龍眸光火聚凝。

是啊,李安儼,建成舊將,自己待他不薄,可他依舊要反自己!

眉心稍稍疏解,無忌望著,亦松下口氣。

殿內,香菸嫋嫋,淡淡浮游,於君臣之間升騰一簾薄暮。

正欲言語,卻見內監匆忙地跑進殿來,甚至跌倒在地,李世民本便心意煩亂,見了,更加緊緻了眉心:「何事慌張?」

內監身子顫抖,吞吐道:「陛……陛下,晉陽公主……晉陽公主她……」

「兕子!」李世民豁然起身,驚懼地望著內監,內監卻已然不得言語,只在地上劇烈顫抖。

李世民只覺全身僵住,秋意深深,似深入了心間。

拔步向殿外衝去,匆急的步伐,掃開落葉簌簌飛揚,枯葉飛旋,腳步飛縱,恨不能傾盡他畢生之力,巨大的恐慌席捲而來,不遠之路,邊是狂奔,邊是嘶吼:「去,要所有御醫都到立政殿來!」

一聲之後,是兩邊惶恐地奔走,眾人避讓一邊,為君王讓出一條路來。

擁簇在床前的人,四散而開,徐惠已然坐在床邊,見李世民疾步而來,眼神空茫無措,連忙起身,令他低身在女兒身邊。

但見女兒容色蒼白,唇無血色,曾璀璨如星的清澈眸子,無力地支撐,望見自己,深墨色睫毛已然溼潤,淚水綿綿而下。

「父皇……」微弱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清甜沁人的,李世民握住女兒的手,冰涼的指,細弱而纖瘦:「兕子,哪裡不舒服,告訴父皇。」

嬌弱的唇,微微顫抖,清美容顏再煥不出半分光彩,卻努力微笑著:「父皇,兕子不乖,不能……再孝順父皇了。」

「不,不!」李世民不覺淚已滑落,滴在兕子蒼白的臉頰上,兕子稍稍凝眉,眼中似有不安:「父皇,不要哭,兕子……兕子不想惹父皇哭。」

話雖如此,自己眼中的淚,卻已不絕。

「兕子最乖了,父皇不準兕子亂說話,聽到沒有?不準亂說話!」哽咽幾乎失聲,徐惠望著李世民肩背巨顫,亦不禁鼻端酸楚,掩唇輕泣。

一眾御醫皆奔到立政殿來,內殿外殿跪了一地,李世民側眸望去,緩緩起身,眼底煞紅如血:「速為公主診脈,若救不回公主……」

眼神似秋刀寒刃,刺入每一個人心中:「你們……統統為公主陪葬!」

震撼如同秋日驚雷,眾人跪了一地,不禁面面相覷。

「父皇……」兕子勉力支撐,微微側起身子,無力的手卻輕輕拉住父親衣角,全無力道,仍是緊緊地拉著。

李世民自有所覺,回眸之間,但見女兒虛弱的容顏,面色焦急,用力地搖著頭,連忙握住女兒的手,坐在女兒身邊:「兕子,父皇……定要救你。」

言及此處,兕子劇烈的咳嗽,卻震得君王心神俱裂,狠狠瞪向跪了滿地的御醫:「你們……還不快為公主診治?」

「不!」眾人正欲起身,兕子卻一擺手,舉眸望著父親,流波眼眸,無光卻盼流殷殷:「父皇,兕子知道,救不了了,不然……亦不會拖到如今……」

「不,兕子,不!」李世民將女兒抱在懷中,環在胸前,不可抑制的淚,打溼女孩墨色長髮:「兕子,父皇……已經立你九哥為太子,你還要觀禮,是不是?」

一句話,無忌與徐惠目光相對,淚眼相望,皆有嘆息。

兕子勉力一笑,輕輕道:「父皇,兕子想聽母后唱的歌……」

李世民點頭:「好,好,父皇唱給你聽,好不好?」

兕子微笑,那笑,淡若輕煙,李世民思量一忽,忍住眼中蓄積的淚水,幽幽開口:「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2)……」

兕子安靜地躺在君王懷中,唇邊依舊帶笑,蒼白的唇,輕微顫動:「蒹葭悽悽,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男子哽咽混重的聲音,與女孩虛弱無力的聲音交融,整個大殿,似皆被這歌聲,悠揚自浩渺天邊,仿似此刻並不是生離死別,並不是天人永訣,而只是一場分離,一場片刻便可重聚的小別。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漸漸,那聲音中,只剩下混重與哽咽,隱忍欲泣的男子之音。

模糊地唱著、唱著、唱著……

終於崩潰,再不能禁住這幾乎撕碎了整顆心的痛楚!

緊緊抱住女兒餘溫尚存的身子,慟哭失聲……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這樣殘忍!

為什麼……要叫我失去所有摯愛的人?

似已許久未曾如這般慟哭,徐惠欲要上前勸慰,卻被無忌輕輕拉住,徐惠拭淚,望著那高拔俊毅的帝王,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卻只是一個痛哭失聲的父親。

他將頭深深埋在女兒墨髮間,毫不掩飾的哭聲,摧人心痛淚決。

這麼些年,李世民予兕子之愛,她盡看在眼中,自己心內皆是痛不可禁的,更何況是他?

他的肩背,劇烈顫抖,女兒無力綿軟的身子,在他懷中安靜如初,卻再不能叫他一聲「父皇」!

君王臉頰緊緊貼住女兒冰冷的臉,似欲暖起她最後一絲溫度。

其狀觀者心悲,愴然不忍猝睹!

徐惠不禁轉身,卻見一飄白身影幽幽隱沒在殿口處。

徐惠一怔,李恪!

一片悲傷中,徐惠略一猶豫,終是隨之而去。

卻不想才出殿門,正見李恪端然立在殿外廊柱邊,背影飄逸,白衣冉冉,如此悲痛情狀,似皆不可驚了他一身白衣。

徐惠緩步走近,卻是不語。

許久,李恪方回身望她,眼中是火光凜冽的恨意:「是你,對不對?」

一句聽似全無頭緒,徐惠何其聰敏,卻知他所言為何,他定是聽到了李世民適才的話,欲立九殿下為太子!

「不錯,是我!我說過,我會盡我所能!」徐惠神情無動,輕道。

「為什麼?」那純淨的白色,終於被驚起波瀾陣陣,徐惠記憶中,自與李恪相識,他的眼睛總是邪魅而平靜無波的,然而今天,卻似被打碎了整片隱忍的安寧。

徐惠淡淡一笑:「我說過,無為其所不為,無慾其所不欲!」

「不欲?」李恪緊緊咬唇,冷笑道:「什麼叫不欲?什麼是不該得到的?我不是皇子嗎?不夠優秀嗎?」

說著,望向殿口,似可穿透那其中蔓延的悲傷,眼神卻是冷的:「哼!難道,我的母妃……想要見他最後一面時,也是不該的嗎?」

徐惠身子一震,卻隨即隱去,他的心中,終是有太多的愛,才會怨恨至此!

「三殿下,難道恨……真就如此不能忘記嗎?」徐惠轉身,略略側眸,不欲與他悲狂的目光相對:「殿下,你原非無情之人,又何必如此?」

李恪靜一靜氣,白色衣衫迎風飄展:「哼,沒想到,我如此精心籌劃,便毀在了一個女人手上!」

徐惠嘆息,移步款款:「不是我,你亦不可得逞。」

秋風似冰冷刀刃,吹在臉側,白色衣袂,拂地捲起落葉紛黃,李恪望著女子遠去的背影,似堆滿心間的枯澀,一夕奔湧,侵襲著他的身心。

風,瑟瑟如劇,越發狂做。

李恪卻覺眼眸乾澀的疼,心內酸楚,卻竟是無淚,亦無語、無情!

(1):出自《道德經》: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東西了,但攻擊堅強的東西卻沒有能夠勝過它的。

(2):出自《詩經•秦風》。

(3):晉陽公主應於貞觀十八年過世,年僅十二歲,晉陽公主是李世民最愛的女兒,自小帶在身邊長大,擅書法,臨摹李世民的飛白書,連魏徵都辨不出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