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首,徐惠心中陡然一跳,卻見他修長手指慢慢撫上煙羅紗帳,卻並未掀起。
徐惠屏住氣息,靜靜聽他說下去,他語聲沉緩,幽聲道:「惠,朕知你已醒來。」
一句,驚起心浪千重,徐惠靜靜聽著,心內卻已風雲暗湧,暗自壓抑著。
但聽他聲色悵然,喟然而嘆:「惠,你縱是怪朕,亦是應當的。那日確是朕言過了,若你不肯原諒,朕亦可理解,待你傷好,依舊居含露殿,一切如常,但你要知,那畫卷之於朕……乃若性命之重。」
言及此,字字緊切,緩緩回眸間,煙紗隔斷了他深深凝望。
徐惠心上顫動,原諒……巍巍天子、赫赫帝王,竟與自己說……原諒?
他立於床前,負手沉默,再未回望。
一室寂靜,光焰如芒,只有沉香馥郁低迴。
徐惠只覺眼簾微溼,迷濛隔著煙紗緋簾,將他背影看得不甚清明,但那決絕強硬的背影,卻早已在心上牢刻。
她是該氣他,氣他的絕、氣他的騙、氣他的言語不顧。
可是……
徐惠纖指微動,不曾驚起半分煙繚,那背影,孤獨依舊,哀慼更濃,而這……不正是當時令她情陷深處的因由嗎?
他的絕,是他至深情感宣洩,他的騙,是他對愛妻剜心徹骨的思念,他的言語不顧,是他牽動了舊日傷口的疼痛!
她怎能怪他?她又如何有理由怪他!
怪他的情深,怪他的愛極,怪他的形影孤鬱嗎?
他佇立良久,再未曾言語。
徐惠望著他幽幽背影,憶起這暗無天日的幾個晝夜,萬千慨嘆,卻終只是一滴淚,千行愁苦。
他緩緩轉身,回望間,那犀利目光似穿透了漫漫煙羅紗,終是一聲嘆息,斷然轉身而去。
徐惠身子一動,欲要出言喚住他,卻突覺周身氣力全無,竟連這一聲言語的力氣,都是奢侈。
陛下……她唯有在心中吶喊,可綿軟的身體,終究不聽使喚。
眼睜睜看著那冷鬱背影漸漸消失在屏風處,那一道薄薄紗簾,卻似隔開了千山萬水、百道重林,將他們生生分開,直到再看不見他。
纖手羸弱地撫著小腹,陛下,若你知我已有身孕,可會若疼愛晉陽公主般疼愛他嗎?
原本的焦慮與不安,於頃刻消散,那一個眼神、幾句勸慰,竟可叫她淪陷得如此徹底!
身心已是倦極,望殿內香菸嫋嫋,眼睫漸漸沉重,沉沉睡去。
混沌之中,幾番醒轉,又幾番昏睡,便不知過了多久。
似是好久,卻又似就是昨天。
是夜,風輕若雲煙,淡淡拂進微敞的窗縫兒,拂得滿殿龍涎香淡到極致,竟是極舒心的凝鬱。
躺了許久,卻感覺身上愈發沉重,勉力撐著坐起,便有侍女連奔到床前,那侍女一身鵝黃色素簡宮裝,容色憔悴緊張。
想來,定是多日照看自己的侍女,她正欲起身通報,卻被徐惠輕輕拉住:「莫要通報,我想靜一會兒。」
那侍女似有微微詫異,徐惠道:「韻兒呢?」
她想,縱此處並非含露殿,也該是韻兒服侍身旁的,那侍女忙道:「回徐婕妤,韻兒才去睡了,她已三天未曾閤眼,奴婢巧蘭伺候婕妤。」
原來已有三天之久,自己時有醒轉,卻不曾記得時日。
想著,望向那屏風轉角處,心內不免隱隱哀傷。
這三日來,他……又在何處?
和衣下床,一身月白色錦繡抽絲裙落得柔滑細軟,玉足尚不及沾著繡鞋,巧蘭便忙道:「婕妤不可,婕妤身子才見些好,這夜寒的,可莫要再著了涼。」
徐惠擺一擺手,幽聲道:「不礙的,這麼些日子,躺得乏了,若不下床走動,可真就走不動了。」
巧蘭伸手扶過,又忙向床邊拿來件純白羽緞綢披風,為徐惠繫好,徐惠緩緩坐於梳妝檯前,鏡中女子,容色蒼白,卻眼目如星,依稀可見曾秀致絕麗的清美容顏。
墨髮斜斜順於一側,自取了木梳緩緩梳動,巧蘭欲幫手,卻被徐惠阻止了。
徐惠邊是梳理一頭長髮,邊是道:「這幾日,陛下何在?」
巧蘭回道:「回徐婕妤,陛下只在書房中。」
書房……
梳動墨髮的手微微停滯,再緩緩重來,難道,他的傷心,仍不可驅盡嗎?
是啊,想陛下與先皇后,青梅竹馬、伉儷情深,那份情,又豈是尋常?
倏然起身,將木梳放於桌上,緩步向外走去,巧蘭忙道:「徐婕妤,夜深了,這是要去哪兒?」
徐惠認得,此處乃立正殿,李世民寢殿,她並不答巧蘭,只道:「莫要跟來。」
巧蘭稍一滯足,忙又快步跟上,徐婕妤之禮遇,是她這幾日親眼所見,若是遭逢什麼意外,她如何能夠擔待?
徐惠一嘆,自知她的心思,她到底不若韻兒知理,亦不若她般瞭解自己心思。
幾番迴轉,便於書房前微微駐足,書房殿外內侍連忙上前見禮,徐惠揮手免去,低眸道:「陛下可在?」
內侍道:「在。」
說著便欲通傳,徐惠攔道:「不必通傳。」
內侍稍一遲疑:「婕妤,這……恐怕……」
前次,私放徐婕妤獨自進入書房,李世民已大發脾氣,這一次,他實在不敢,徐惠看他一忽,卻懂得了,輕輕嘆氣,閉目道:「去通傳吧。」
侍人如釋重負,忙不迭地跑進去。
徐惠靜靜立在門外,夜風輕寒,病體未愈的她,略感涼意,微微瑟縮。
須臾,那侍人便跑了出來:「徐婕妤請。」
徐惠點頭,那侍人閃在一邊,巧蘭不知該跟不該,望向侍人,侍人示意她留在此處,巧蘭便停了腳步,亦退在了一旁。
進得殿來,依舊高燭明光,焰火似月,悠悠明光,令那執筆案前的男子更如皓月凌空,高俊威嚴。
徐惠緩緩低身:「妾,參見陛下。」
案前男子這才輕輕落筆,似勾畫了一處極是滿意,唇角有意味不明的淡淡笑紋:「你過來。」
徐惠一怔,那夜情形再不覺湧上眼底,稍一遲疑,微微垂首:「妾不敢。」
不知是否賭氣,只是那瞬間,確是心中所想。
李世民擱下筆,緩緩舉眸,高燭清燦,帝王如夜深眸光影交疊,映出她蒼白容顏。
純白羽緞似在這高燭亮光中尤為突兀,愈發顯得女子面容憔悴。
李世民微微凝眉,嘆息道:「還在怪朕嗎?」
隨而竟有自嘲的一笑:「可真是個倔強的女子。」
徐惠一驚,忙道:「妾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怪,是嗎?」帝王眼光愈發明銳犀利,直視著她,直令她心速不再,那迫視的目光,強霸中有溫柔一抹,便不是令人心慌的冷。
徐惠不語,許久,李世民方道:「若不怪朕,便過來一看。」
帝王目光幽幽,凝落在龍案之上,徐惠緩步走至桌案前,明光灑落下,一展素帛鋪就龍案,素帛不若雪帛的白與柔和,卻獨有一份蒼涼質感,徐惠微微一驚,但見一女子淡笑嫣然,儀態萬方,黛眉間,翠凝千愁,卻是貞靜安和的笑靨。
那一紙風華,雍容再現,女子神韻間似更見昔日高貴氣韻。
徐惠舉眸,帝王眼中,卻滑過絲不易見的哀傷,然那清俊薄唇,卻勾起一抹淡笑:「她走了,朕以為……那畫,便是一切,可是朕錯了。」
李世民提筆,在那如袂飄飄的錦裙間再勾一筆飄逸:「其實,她早已刻在了朕的心中,任是什麼也燒不盡、毀不掉的。」
莫名所以的痛,在心間扯開。
這一次並非為著自己,而是他那雙冷冷深眸,終究有不可遮掩的濃濃感傷,悽然在心。
「陛下……」聲音不禁哽咽,一滴淚已滑落唇角。
李世民側眸而望,淡淡悽傷的笑,安撫她的容動。
許久,皆是沉默,唯有焰火嗤嗤跳躍。
李世民提筆,向素帛邊側而去。
力道分明的筆觸,描寫出字字苦墨,一筆一慟。
徐惠低眸而望,心下卻已瞭然。
他才寫出四字,她便緩緩吟道:「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李世民似有微微一怔,停筆望向她,徐惠斂眸,微笑道:「妾在兕子那兒看過了這首詩,兕子說,是母后的詩,父皇親手提在了雪絹之上。」
說著,細細看來,那幅畫似比雪帛上那一幅更為完全。
她記得,那雪帛上的女子手中並無絲絹,可這一幅,那纖纖玉手卻溫柔捏了一絹絲帕。
徐惠輕聲道:「這……便是那雪絹吧?」
李世民點頭,幽幽一嘆,落筆而書:「是,那日遊園散心,她即興做來。」
徐惠聽著他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卻知此時,他心中定是翻倒江海一般的苦楚。
淚水不知覺地零落,徐惠緊緊咬唇,倏然跪下身去:「陛下,妾知罪。」
一雙溫柔有力的手,落在肩際:「何罪之有?是朕……話說得重了,更早該便與你說明。」
順著他的力道起身,目光落入一雙如夜深眸,便是這雙眸,凝盡了世間萬千,看透了人心一切。
「陛下……」
不及言語,李世民便打斷她,凝眉問道:「往後,還望你心中莫要存有芥蒂才好。」
說著,望向那帛新畫。
眼中一泊柔情,似那畫中女子便立在他的眼前。
不!徐惠亦望過去,如此這般的眼神,便如他所說,那畫中人,早已在他的心裡!
此刻,是真的釋然了。
微微一笑:「只願陛下勿要記著妾的任性才好。」
李世民溫潤望向她,脈脈的笑卻有微微一滯,隨而道:「對了,這些日,你是去了哪裡?」
目光一轉,溫潤中便有探究:「可是遭人挾持?」
不愧是天可汗!那雙眼,總似能洞悉這世間一切。
徐惠一驚,腦中驀然想起簫姈的話來,求她……不要將此事告訴陛下!她……會勸他!
不禁一陣惘然,竟又是一段痴念的情,想來,自己又豈能食言?
更何況,此事牽連皇子,只怕所涉重大!
見她遲疑,李世民追問一句:「可是有難言之隱?」
徐惠忙舉眸,卻又緩緩落下,不敢直視他探究的眼神:「不,只是……只是妾任性妄為,不知深淺,於這宮中……閒走了幾日,走得迷了路了。」
迷路?這由頭說得過去,卻難免牽強。
李世民目光一黯,隨即漸漸消去,望徐惠略顯侷促的神情,心中已多少有數,怕她是不願說,可是,這卻更增添了心內焦慮,她不願說,只有一個原因——事關重大!
李世民深深嘆一口氣,將微微顫抖的女子擁在肩頭:「好,既是你不願說,便叫它過去吧,待你身子好了,擇個好日子,朕便帶你好好遊遍這皇宮,別再是走丟了,叫朕心急。」
徐惠臉上微微一紅,嬌聲道:「陛下取笑妾。」
李世民輕輕閉目,明明是煩亂的心,卻無奈,只得苦笑而已。
一切似是平靜地過去了,眼見身子一天天好轉,兕子時常陪伴在床前,望著兕子可愛純潔的面容,心緒似也澄澈了不少,那些紛擾亦似於一瞬消逝。
纖指輕撫小腹,這腹中之子,是否也能若兕子一般聰敏伶俐?
那夜,她刻意避去了身孕一事,可她卻知道,李世民是知道的,自己暈倒,御醫診治,不可能診不出喜脈來,可他不曾說,她亦不好出口,也許……簫姈真是信口說來的吧?
可是……
徐惠凝眉,自己的胃口不好,時常感覺胃內翻滾如潮,倒真真像是有孕了。
日子便在這一絲絲愁慮中過去,李世民見她好轉,便下令擇日遊園,皇子公主、各宮妃妾儘可前來。
徐惠聞聽,鬱結的心,終有一絲慰然,便好好玩上一次,這皇宮,自己似真未曾好好看過。
然,本是尋常的一次遊園令,卻不想會引來眾皇子一陣心慌,交相議論間,便可見分毫,一句句亦有傳到徐惠耳中的,徐惠只是淡淡一笑,這皇宮之中,果然沒有單純的遊樂。
本是歡愉的心,突有陰霾淡淡遮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