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死屍交相疊錯,人們麻木地圍坐在一起,沒有絲毫恐懼,有的,只是呆滯的眼神,和滿面塵泥的臉孔……
「陛下啊陛下,您各地召集名廚入宮,可是……您可看見了百姓們賣兒賣女、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嗎?」
一聲淒厲沙啞,劃破滿布黃土飛沙的滾滾長空,天地為之震撼,瘦骨嶙峋的饑民眼無神采,望向天際、望向長安、望向皇宮之中的無限黑暗……
卻不知,年輕帝王亦在那黑暗之中,苦苦掙扎……
這些天,無憂為不令李世民擔心,亦強自打起精神,胃口不好,在他面前也要一口口吃下,睡不安穩,便以此為由,不令他在麗正殿歇寢,李世民也沒有強留,他心中也有一番打算,盤算已久……
這些天,後宮之中雨露均霑,誰也沒比誰高出一籌,李世民從未在誰那兒有過連續歇寢,可今天卻例外了,前日,剛剛在楊如夕處留夜,今晚便又出現在她的仙淑閣中……
楊如夕自是心中喜悅,可眉目間卻不露半分顏色,清高貴雅,亦如平常一般,淡泊一切名利……
李世民凝視著她,眼神迷茫不解,楊如夕,除無憂外跟他最久的女子,驕傲、典雅、高貴,事到如今他心裡仍不能相信,她——會與那些流言蜚語有關、會捲入到這無比陰險的後宮陰謀之中……
如夕,李世民望望仙淑閣門口,希望,一切都只是誤會、只是……巧合而已……
「陛下」
閣外匆匆跑進一名宮女,神色小心慌忙……
楊如夕正捻起鏤金花碗中細細的花粉,加在碧澄清澈的茶水之中,被這一聲驚嚇了,花粉灑了一些……
微微抬起眼來,略有不悅……
李世民側目望她一眼,方才示意宮女起身:「何事慌張?」
宮女微抬眉目,望淑妃一眼,卻又不敢耽擱,低著頭,聲音極輕地道:「回陛下,禁衛統領在外求見!」
「宣!」
李世民平靜道……
楊如夕略略一驚,李世民未問是何事由,便令禁衛統領進閣,這未免太不合禮數,仙淑閣乃宮妃居所,若無重大事件,是不得隨意進入的,可李世民此舉……
楊如夕不禁朝他望去,君王銳利如鷹的眼光,恰恰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全身一栗……
「陛下!」
正自疑惑,禁衛統領已迎身而入,拜倒在地,楊如夕下意識看去,麗眼剎那間緊緊一凝,只見甲披鮮明的禁衛統領邊,還怯生生站著兩名女子……
青白宮衣,墨雲卷髻,正是自己和德妃的貼身侍婢,瑩蘭、菊心……
李世民望望身邊美妃,目光驚詫凝結在兩名侍婢身上,心中一陣冰涼……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楊如夕,此時的表情,卻已經證明了一切他想要否定的……
如夕啊如夕,這到底是為什麼……
李世民故作平靜,輕道:「淑妃,可認得這兩人?」
指兩名婢女,眼光一刻不轉地落在楊如夕身上,楊如夕嘴唇微微一抖,在君王凌厲目光的逼迫下,澀澀然不能否認:「認……認得……」
「認得就好!」
李世民俊眉微鎖,深處,潛藏莫測情緒:「那麼,給朕一個解釋!朕……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言語冰冷無溫,但不可否認心底剎那的遺憾,如夕,朕……究竟哪裡虧待了你,為什麼?你會在無聲無息間失去了所有的美麗……
「我……沒什麼可解釋的,平日裡與兩位姨妃走得多些,不知陛下緣何如此質問!」
楊如夕臉色平靜下許多,微垂了首,卻不敢望君王一眼……
李世民雙拳緊緊一握,眼神比之適才更加寒冷如霜:「哼!走動得多些?對啊,你們曾同為……隋皇室貴族,自該……走動多些!」
心上莫名震驚,楊如夕偏側過頭去,望著李世民重重質詢的眼光,修細的眉,蹙起萬般疼痛的秀痕:「你……你說什麼?隋……皇室?難道……難道你以為……」
「不是嗎?那是什麼?」
李世民目光越發收狠:「告訴朕!」
楊如夕身子一頓,李世民深不見底的眼光,便似這黑夜,壓沉,令人無法呼吸……
許久,屋內都是一片靜寂……
「擺駕……太極宮!」
沒再給她片刻思考時間,李世民認為無論提點暗示都已經足夠,倏地站起身來,目光向後輕輕一側,沉道:「淑妃……隨駕!」
冰冷地回過頭去,示意禁衛統領帶兩名侍婢同去,楊如夕只覺眼前一晃,高大背影,便隱沒在幽茫的夜色中……
麗正殿,燈火依舊通明……
無憂還是睡不好,便索性坐在桌旁,玉筆一支,書寫雲卷章帛,心情倒也疏朗了不少……
「娘娘!」
彩映向來穩重,聲音極少這般匆促,無憂停下筆,悠悠抬起頭來:「何事這樣慌張?」
「娘娘,聽說……聽說陛下帶了淑妃娘娘,和……和兩名婢女,正往……正往太極殿去!」
「什麼?」
無憂心裡頓感一驚,望望窗外如此深夜,李世民帶了楊如夕前去太極殿,一定……不會只是心血來潮吧……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向心頭,御花園中,楊如夕與張、尹二妃閃躲的神情再次湧進腦海……
她曾經希望那是巧合,只是巧合而已,可是看來……
「更衣!」
無憂放下手中玉筆,急道:「速去太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