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低眉望去,不解他眼神中突然抹過的感傷,握起他的手,微微一笑:「怎麼?不開心嗎?」
李世民抬眼與她深深相望,心疼顧惜的撫上她清秀的臉:「這些年……真是難為了你!」
無憂淡淡的笑,眼有水光流轉:「怎又突然說起這個?哪有難為?只要與你一起,都是甘願的!」
李世民苦笑,摟她在懷裡……
「對了,聽彩映說,陛下見了蕭御醫便去太極殿了,如何?蕭御醫……說了什麼嗎?」
無憂靠在他懷裡,無比溫暖……
李世民摟著她的手,略略加緊,溫熱心中重又攏上冰雪寒霜:「這事情……我自會處理,你懷著孩子,便不要多操心了!」
眼神空濛無光,突然涼無溫度……
無憂望他臉色,多年夫妻何其瞭解,知他心中定有計較,卻不想令自己心煩,若強要他說,反辜負他一番心意,凝白玉手整整君王胸前衣襟,溫言道:「好,相信我大唐天子,定能處理妥當!」
抬眼微微一笑,目色如雲似水:「那……當初你怎就那般確信蕭御醫,總可以說來聽聽吧?」
李世民低眼,神情脈脈,在她凝白纖巧的鼻尖上輕輕一點,笑道:「這啊,非我確信,只是他若會照做自然很好,若不是……將我交待之事告與唐御醫,那麼……哼!他給我的訊息便必定是……安業無疑!」
無憂一凝眉,不解:「為什麼?」
李世民看她一眼,眼神如炬:「如今,他們擺明眾口一詞,將事情全數推在安業身上,而安業……又顯然只是被利用,故,他即使出賣於我,於大局也是無礙,我心中自然有數!不過幸好,蕭御醫還算看得清形勢!」
無憂點點頭,卻也有悵惘流淌眉心:「終還是大哥沒能自律!」
李世民撫摸她的臉頰,安慰於她,望著窗外棠梨飄了滿天如雪,深深嘆息——明日,朝堂之上,恐還有一番風雨……
依李淵之言,顯然得知了天牢中的一切,再聯絡蕭御醫的話,不難得出結論,若這其中上下走動之人真是裴寂,那麼顯然,裴寂也早已了知了一切……
那麼今日朝堂,恐怕便會借題發揮、大做文章了!李世民心有計較,倒也想了應對之辭,裴寂,便讓朕……和你來鬥上一鬥!
朝堂氣氛,聚了詭異嚴肅,年輕帝王面色凝重陰暗,議了國事,漫不經心地望裴寂一眼,他果然向前一步,施禮言道:「陛下,臣,有要奏!」
李世民俊眉果不其然地一挑:「卿但說無妨!」
裴寂稍稍抬眼,觀望帝王臉色暗如霜重,心中卻有略略得意,繼續道:「陛下,臣,昨日接到密報,利州都督李孝常公務已完,卻留在京城未走,與右武衛將軍劉德裕及其外甥邱盛,在……長孫安業府中……密謀……宿衛兵造反!」
一言驚起朝堂一陣喧囂,李世民亦是龍目緊緊一收,出乎意料地凝滯住臉上所有表情,這是怎麼回事?裴寂沒有就芙蓉苑一事發難,而是舉報了安業他們,可是,他們……不是一起的嗎?不是……就是要將自己拉下龍椅嗎?怎麼……他又會來揭發了他們呢?
俊唇有些微抖動,目光中驚異的光閃爍不定,裴寂略略抬眼,與帝王精銳迷茫的眼有片刻相對,唇邊抹過不易察覺的笑,卻逃不過君王凜冽的目光……
哼!終還是有陰謀的,自己卻猜錯了方向,他們擺明利用陷害安業,卻不是真要聚眾造反,而是要以言論導向朝臣民心,所謂人言可畏,自己的位置便不需他們費吹灰之力,便會於流言蜚語中風雨飄搖!哼!好高的一招,自己到低估了他們!
李世民示意內侍官將奏本呈上,眼神不覺得望向無忌。無忌亦是眉頭緊擰,狠狠地瞪著裴寂。自李世民登基以來,裴寂屢次借長孫家針對李世民,雖說一個是君,一個是臣,可新君即位,牽扯太多,國家民心尚不安穩,一個不慎,恐便會落人把柄,從而使得人心動盪……
可偏偏李世民天生傲骨,又年輕氣盛,說舉賢不避親仇,對長孫家格外優渥,便更令人有大做文章之隙!
李世民接過奏疏,俊眼匆匆掃過一遍,人證物證列舉明晰,無絲毫破綻可循,而字字句句,條條件件,又分明直指安業,將安業列成了主謀要犯,其理由動機自也充足,便是……畏懼長孫兄妹攜怨報復而孤注一擲!
長孫安業!
李世民對他,也不由得生出許多恨來,怎麼……你便那般愚蠢,平白做了人家棋子還茫然不知呢?難道……無憂對你的禮遇、對你的誠意,還不夠多嗎?
「陛下,還請陛下事不宜遲,速速下令捉拿此一干人等!」
「請陛下速速下令!」
裴寂帶頭一聲,武德老臣再一響應,帶起朝堂中附和聲響做一片……
原天策府人自不會參與其中,可是此情此景,依理依法,卻也無從為年輕君王辯駁上一句,只能暗暗不平在心裡……
「請陛下明鑑,速速捉拿謀逆反賊!」
「陛下英明,勿令反賊趁機脫逃!」
「陛下……」
種種聒噪之音響在耳側,令君王臉色更加沉暗如冰,緊緊握著手中奏疏,觀望朝堂之下各懷心事之人,若是下令捉拿長孫安業等人,自己……豈不完全陷入到被動,完全在他們掌握之中了!
李世民再望無忌一眼,無忌臉色亦如自己一般無異,衝他微一點頭,李世民修眉不甘心地一蹙,手中奏疏狠狠擲在顯德大殿鴉青色地板上,躁亂之聲頓時休止!
一國之君倏地站起身來,龍目掃視過殿下每一張臉孔,所過之處,人人驚心低眉,皆不敢再出半點聲音,似連呼吸聲都停滯在天子赫赫威嚴的目光之下……
許久,李世民方才低沉道:「將……李孝常、劉德裕、邱盛、長孫安業等人速速捉拿歸案,押至天牢,待朕……親自審問,其餘任何人,皆不得擅自提審探視!」
龍目厲厲向裴寂一瞪,龍袍廣袖甩開滿心怒氣,轉身而去……
天牢內,潮溼、黑暗、寂靜!厚重漆黑的牢房門,推開吱呀聲聲,伴隨著一句尖細的「陛下駕到」,幽暗的天牢中,頓時燈火通明……
李世民端坐在一處,身邊守衛侍從皆是多年親信,令人帶了李孝常、劉德裕、邱盛以及……長孫安業!
四人跪在冷硬的牢房地上,面對君王,神色表情竟無一些慌張,唯長孫安業,眼神似惶惶不安,身子不由得微微顫抖……
李世民龍目精光在天牢通明的火光下,仍尤顯光耀,嘴角勾起絲笑,冷冷掃向四人:「你四人謀逆之罪,證據確鑿,可還……有何話說?或者……」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探,目光冷峻:「或者……可還有何背後主謀?說出來……若是查實,免你們不死!」
目光移在安業身上,盼他此時已能明瞭一切,還能給自己求上一條生路;安業與君王深黑的眸瞬間一對,頓時便壓迫得低下了頭去,連連叩首:「陛下,陛下恕罪,臣……臣一時糊塗,臣……」
「長孫大人啊,我……我這次可被你害慘了!」
長孫安業語猶未休,一邊跪著的李孝常便突地插進話來:「若不是您一再遊說,我……我怎會留在了京城,一時迷惑,鑄成這等大錯阿!」
聲音痛悔非常,面目表情卻嫌過於誇張,李世民瞪他一眼,長孫安業亦驚訝地望向他,嘴唇顫抖,許久未能說出話來……
「你……你……」
長孫安業直直地指著李孝常,唇齒仍止不住顫動:「你……你說什麼?明明……明明是裴寂……裴寂要我們認識,然後……然後才……」
「算了,長孫大人!」
一聲音再次打斷長孫安業,卻是一青年,李世民並未見過:「不要再拉人下水了,雖說……裴大人告發了我們,可也怪我們不是?當初去拉攏於他,倒忘了提防!」
說話之人正是邱盛,濃黑的粗眉下,一雙小眼閃爍,甚是輕浮……
長孫安業顯然措手不及,驚愕四顧,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幾人,竟都突然變了臉色,怎麼……怎麼會這樣?長孫安業腦中一片空白,這回,似真的明白了!
李世民見狀,怎聽不出這其中關關聯聯?望邱盛一眼,見他也正直直盯著自己,目光中竟有無所畏懼的挑釁之光,令李世民心中微感異樣,想他一介草民,怎會有如此勇氣?敢於仰面視君,還無絲毫敬畏之意……
李世民走下龍藤椅,緩步踱向邱盛身邊,兩旁守衛侍從步步緊跟,不敢寸離半步……
「你……該是邱盛吧?」
年輕君王眉眼低垂,細細打量,卻仍遮掩不住其中翩然飄逸的俊美,身材高大如松柏傲立挺拔,兩條飛逸俊眉深如遠山英武,鼻挺如懸,龍目深眸若燭火明光熠熠生輝……
真是個……英俊迷魅的一國之君!
邱盛望著他,微微出神,竟不禁憶起無憂純美絕塵的面容,唇邊輕挑起笑意,方才回道:「草民……正是邱盛!」
言語仍然鎮定,李世民心中詫異更甚一層,如此小民,究竟是哪裡來的如此勇氣?哼!姑且嚇他一嚇,興許還能問出些別的什麼……
想著,龍目精光緊緊一收,嘴角上挑:「哼!好個邱盛,膽敢仰面視君,言語放肆無禮,先治你個大不敬,來人,杖責三十!」
「是!」
獄卒守衛趕忙各自行動,押住邱盛身體,粗大麻繩,立時將邱盛捆了個結結實實……
邱盛眯起眼睛,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眼中竟躍躍欲試的詭異光澤……
「打!」
李世民一聲令下,守衛獄卒將邱盛按倒在地,邱盛仍然高抬著眉眼,笑意自唇角邊冷冷滲出:「我要……見皇后娘娘!」
什麼!
李世民威嚴龍目中掠現萬分驚詫,眼前輕浮猥瑣的男人,眼角眉間有意無意的挑釁,難道……便就是為了這句話嗎?
可……他是誰呢?自己確信並未見過,李世民深吸口氣,只覺手掌心中微微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