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貞觀之治之風雨飄搖(3)

其實,楊若眉並未明白那二人對語,只是陰謀的味道顯而易見,又提到了長孫安業,楊若眉想該是有事要發生……

靜靜踱在去往麗正殿路上,微微出神……

「楊夫人慢走!」

嬌細高挑的聲音傳來,令楊若眉回過神來,回頭一望,正是韋妃身態搖擺生姿,緩步走來:「可是……去向皇后請安?哼,如今果是不同了,得了陛下寵幸,人……也是勤快多了!」

楊若眉可不是燕妃、陰妃,能隱忍她尖酸的挑釁,畢竟也曾是無比尊貴,自不會將此等女人放在眼裡,這一點倒和楊如夕不謀而合……

「貴妃娘娘才是勤呢,每日每日的去得最早,可惜……終還是等不來陛下!」

楊若眉一語雙關凌厲,韋妃臉色倏地一暗,李世民確已有些時日沒在她的「永儀殿」露面了……

楊若眉微微一笑,美眸挑開不屑的浮光,轉身而去……

請過安,眾妃個個散去,楊若眉卻獨留下來,無憂倒與李世民一般,以為她又受了什麼委屈,便先是安慰起她……

楊若眉心中溫暖,卻望了望四周,小心道:「若眉有些話,想與皇后娘娘單獨講,不知可否?」

無憂看她眼光流轉,心裡一怔,向左右四周側眉吩咐道:「都先下去吧!」

見身邊侍女紛紛施禮而去,楊若眉方才輕聲開口:「娘娘,恕若眉多嘴,可若眉確覺此事事關重大,這才……特來和娘娘講!」

無憂見她臉色鄭重,眼中微凝一絲憂色,道:「請但說無妨!」

楊若眉這才將那日御花園荷塘偏僻處所聽一切說了,無憂不禁越聽越驚,流緋色香緞衣袖攥出微微皺痕……

楊若眉見了,斂眉道:「本是想和陛下講,令陛下早作準備,後一想,此事……此事畢竟牽連娘娘家人,還是……先與娘娘講為好!」

無憂穩定住心神,感激看她一眼:「妹妹有心了!」

楊若眉搖頭,心裡卻更生了感慨:「娘娘心中有數便好,若眉想,這事情即使要向陛下講,也還要娘娘講更好些!」

無憂一嘆,自封后位,心中憂慮與日俱增,而偏偏家人又未能嚴格自律,即使有些是無心之失,也都會被人詬病,朝中民間議論,自己事小,李世民新君剛剛登位不久,他的名聲才是大啊……

望著嫋嫋彌散的薰香升騰,心中不安亦如煙霧繚繞……

楊若眉說她能辨清女子聲音乃是德妃沒錯,可那男子卻辨不十分真切。

只知聲音已見蒼老,無憂分析她語中之意,顯然安業只是被利用而已,那他們所說見了「她」又是誰呢……

無憂久思未想出結果,懷著惴惴的心情,來到太極殿中,照常無異地向李淵請安,德妃眼神如電,上下打量無憂,李淵眯縫著眼睛,心情似是不佳……

無憂見了,便也沒做多留,道過安好便去了……

心情莫名疲累,無憂按著太陽穴位置輕輕揉著,迎面走來張婕妤,步態輕盈……

「皇后今兒個怎麼去得這樣早?」

張婕妤眼神略晃過一絲不安,身邊一女子,竹帽垂紗,淺茶色一身繡襦裙裝,低垂著首,紗簾遮面不明,卻是身態嬌好的女子……

無憂略望她一眼,方道:「給姨妃請安,今日父皇身體欠安,便不多打擾了,不知這位是……」

無憂不禁朝身邊女子望去,那女子靜靜站在一處,無任何慌張,卻不見禮,張婕妤美睫微微眨動,辨析不清其中流轉的光:「這……是我遠房表妹,太上皇……特許她來宮中伴我些日子!」

見無憂秀眉微結,又道:「啊,我這表妹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對皇后禮數不周,皇后可不要見怪啊……」

無憂一笑,柔和道:「不礙的!」

青紗帽女子只微微欠身,卻是不語……

「多謝皇后大度,那……我們便先去了!」

張婕妤向身邊女子微微示意,那女子隨在身後,衣裙飄擺如雲……

無憂望著,不禁微微出神……

太極殿,李淵斜靠在金絲軟緞繡墊上閉目養神,腦中思緒紛亂。

李世民,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如今卻是他心裡最難拔除的利刺,想起來,便覺心上生生髮疼……

「父皇……」

一女子聲音清晰,略有微微哽咽,殿中輕煙瀰漫如雲,李淵正自感慨嘆息往事,突然一聲,熟悉、陌生、抑或是都有,令李淵心中微微一驚,惶惶然側目,淡茶色衣裙素雅清靜,垂紗與煙霧迷濛一處不明,一女子跪在地上,隱有抽泣之音在耳邊迴旋……

「你……你是……」

「父皇……」

淡茶衣裙女子磕下頭去,玉手纖白如脂,輕輕取下青紗簾竹帽,露出張憂愁卻無比熟悉的臉,淚水漣漣……

李淵頓時大吃一驚,「騰」的一聲自躺椅上站起,蒼老的身軀,微微晃動,腳下一陣不穩……

「小……小……小凝!」

「父皇……」

淡茶衣女子再一聲呼喊感情濃郁不去,淚水更如泉水奔淌,正是前太子妃——嶽凝!

李淵眼前一陣迷亂,他正自思念建成、元吉,正自感嘆與李世民疏離漸行漸遠,正在此時,乍見嶽凝安然眼前,心中滋味百般叢生,竟自禁不住老淚縱橫:「小……小凝,你……你如何進到宮裡?承……承儒,我那可憐的孫兒呢?」

李淵忙上前扶過嶽凝,蒼老的聲音驚喜與悲哀共鳴:「小凝,承儒他可好嗎?」

嶽凝斂袖拭淚,哽咽回道:「父皇,承儒……畢竟是建成之子,嶽凝雖知父皇心中記念,卻……卻不敢帶他一同前來,若被陛下得知……定然……性命難保啊!」

「他敢!」

李淵濃眉立起,嗓音沙啞憤然:「若他再敢為難我這孫兒,我……便定與他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

嶽凝心中深深一嘆,你死我活,怕只能說說而已……

「父皇,嶽凝僥倖不死,幸得裴大人收留,隱藏起來,後得知父皇心緒不佳,一直念著建成,二位娘娘甚是擔心,這才與裴大人說起,裴大人對我講了,望小凝能來一探父皇,了卻父皇心中鬱結,父皇可千萬要以龍體為重啊!」

李淵心中深深震撼,向大殿四周一掃,果然偌大個太極殿竟只有他、小凝和張、尹二妃四人,連一位宮女內侍也無,顯然是有意安排。

不禁向張、尹二妃一望,竟有十分感動:「難得愛妃有心了!」

張、尹二妃略一垂首,齊聲輕言:「只望陛下安好!」

李淵心中滋味莫名,心中激動、感動、衝動,一齊衝湧向心間腦海。又勾起些建成的種種好處,對李世民,則無端端增出些怨來……

無憂回到麗正殿中,莫名其妙坐立不安,推開些窗,透進些清新涼爽的風,仍感心慌意亂……

為何會有這種感覺,自出太極殿路上遇到張婕妤起,心中便再無安寧……

那紗帽女子,面目並不清晰,卻無端感覺眼神銳利如刀,無憂心中總有種錯覺上下流竄,說不出的怪異……

怎麼……會這樣呢?

「娘娘……」

採映聲音急促匆忙,氣喘吁吁地跑進殿來:「娘娘,楊夫人侍女來說,說……楊夫人自昨晚,一直昏睡至今未醒!」

「什麼?」

無憂不禁心裡顫抖,站起身來,眉心緊緊凝結:「可傳了御醫?」

採映喘上口氣,回道:「已經傳了!」

無憂心裡千纏百繞糾纏,楊若眉此時出事,說是巧合,連自己都不會相信!

她剛剛看到了御花園荷塘邊的一幕,才告知了自己事情的經過,只那一天之間,便出了這樣的事情?

殺人滅口——這四個字,在無憂腦海中無比清晰……

芙蓉苑中,薰香瀰漫成煙,繡床錦榻邊美人面色蒼白……

無憂與李世民床邊望著,御醫臉色沉重,默默診脈……

「如何?」

無憂關切地問,看著楊若眉氣象虛弱,心中內疚非常……

御醫緩緩站起身來,向李世民與無憂恭敬施禮,李世民忙示意他起身:「快講,楊夫人究竟何以昏迷不醒?」

李世民眉間微有皺痕,御醫小心抬了抬眉目,觀望帝王臉色,言語小心:「回陛下,夫人……脈象正常,身體不見分毫異色,恕老臣愚鈍,實不知……實不知這……原因何在!」

「不知!」

李世民臉色一沉,微高了聲音:「哪裡都正常,這人如何會昏迷不醒?難道……一句‘不知’便了事了嗎?」

「陛下恕罪!」

御醫慌忙跪下身去,全身不禁顫顫而抖……

無憂心中更加糾結,不知……有時,不知也是一種回答……

「陛下!」

無憂面色如霜,聲音有些許微顫:「先……令他退下吧,此……並與他無關!」

李世民一怔,無憂眼神水光無定,一片流灑在楊若眉身上,纖纖玉手十指緊緊相扣,眼中說不出的憂愁……

李世民示意御醫退下,御醫感激地望皇后一眼,慌忙退去……

「怎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李世民望一眼昏迷虛弱的楊若眉,一種感覺莫名難測……

無憂與他深邃的眸僅一眼對望,便轉向一邊侍候的宮女內侍,目光幽沉如墨無光:「楊夫人昏睡前,都做過些什麼?誰侍候的?可是碧兒嗎?」

碧兒一身異於旁人的侍女宮裝,尤為嬌悄,眼池淚光點點晶瑩:「回皇后娘娘,正……正是!」

無憂巧眉微微一收,詫異漫過了眉心:「那……可有異常嗎?」

碧兒輕輕搖頭,低聲道:「沒……沒有!」

晶亮的眼如水光閃爍,在鏤花紋梨木桌上微微一凝,無憂隨著望了過去,一隻翠綠色玉碗如碧,孤零零靜靜放在圓桌之上,周邊再無他物……

無憂心中似電閃光耀般穿過絲念想,如水清淨的眸,微漾一波漣瀾,望著碧兒,良久不語……

李世民亦隨著碧兒的眼望了過去,龍目精銳如刃:「你……叫碧兒是嗎?」

碧兒低垂著頭,始終不敢望君王一眼:「回陛下,奴婢碧兒!」

李世民上下打量她,淡青色垂紗柔絲裙,簡約清淡,卻與一般侍女來得不同。

望兩旁侍人一眼,唇邊條紋清晰如刻:「來人,先將此女……獨關入芙蓉閣中,任何朕……改日要親自審問!」

一聲如洪鐘威震芙蓉苑中,無憂亦有一驚,望李世民一眼,眸光流水交融,彼此互望只一瞬之間……

無憂瞭然,再望驚恐萬分、怔怔立在當地神情恍惚意外的碧兒,亦沒做阻攔……

無憂撤開眼光,向楊若眉床邊走去,再沒言語……

碧兒心中一沉,絕望的淚水奪出眼眶:「陛下,陛下……奴婢……不關奴婢的事啊,娘娘……娘娘……」

嬌細的聲音漸漸遠離,無憂微微側目一望,柔玉的手,緊緊攥住楊若眉的手……

芙蓉苑中,宮女內侍盡皆退去,無憂坐在楊若眉床邊,嘆息之音微弱,卻無比清晰……

人生之事,真真難以預料,曾認為最是瞭解的人,有可能一夜之間,便形同陌路、貌合神離。

而從前看似針鋒相對的呢?卻有可能為了你,正在生死一線上苦苦掙扎……

凡事沒有絕對,果然如此……

無憂心中突然感慨萬分,望著楊若眉面如紙色蒼白,水光盈動的眼,幾欲掉下淚來……

「無憂!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李世民聲音故意壓低,柔和卻隱有試探的意味:「若眉……該不是無緣無故的吧?」

無憂唇角一絲紋路苦澀,握著楊若眉的手,略略緊收:「不是,我想……不是!」

無憂沒有回頭望他,望著他的眼,總也遮掩不住萬千思緒,總是被他一眼便看穿到心裡……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牽扯到長孫家不說,關鍵怕是……亦牽扯到了當今太上皇——李淵!

李淵對此事是否知曉,於皇家聲譽恐都是不小的打擊,況且,如今天下新君即位,父子不和之音便不脛而走,蠢蠢欲動之人亦不在少數。

故,這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便可了之……

「陛下……最近都沒去向父皇問安嗎?」

無憂話鋒突然轉開,微微低著眼睫,睫毛細密如墨,眨動間光澤閃爍……

李世民俊眉一結,無憂所說,看似與此事無關,但卻會不會……是另有他意呢?無憂不是不知道,不去請安,李淵的心情才會更加舒暢,而自己……亦尚不能與李淵坦然相對……

可此情此景提及,卻令李世民心中異樣之感越發濃烈……

「是!許久未去了!」

李世民心裡嘆息,盡融在這一句中:「也確該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