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的長孫無忌終上前言道,並不理裴寂的怒目而視,也並不表現得過於驚喜,只想儘快了結此事,不要再令李世民如此為難,也令自己難堪……
春季飛絮如煙,柳明花嬌鋪了滿園春色,太極殿風光依舊,一株株綿柳如錦,織成翠綠色絲綢;妖豔女子風韻猶存,纖纖玉指,拈了條柳枝,「嗤」的一聲斷成兩截:「哼!如此……都能敷衍過去,真是天不助我!」
身後一老年男子,目光昏暗無色,臉上猶罩了一層暗色:「哼!無端中殺出個戴胄,如此令他逃過一劫,實是不甘!」
女子將斷了的柳枝拋在一旁,唇邊微有笑意:「也不一定啊……大人,長孫家榮寵如此極致,大人便不能去朝中民間……製造些氣氛嗎?」
老年男子目光突地一閃,望著女子風媚的眼,瞭然一笑:「老臣,明白了!娘娘,還有一人,老臣想……可為咱們所用!」
「噢?」
女子目光一轉,似頗有興趣:「何人?」
老年男子冷冷一哼,語聲切切:「長孫……安業!」
女子眼波橫斜生輝,唇邊笑意陡然生媚:「果是……可用之人!聽說……他一直惶惶不可終日呢!那麼……便麻煩大人去辦了!」
老年男子得意應了,恭敬施禮……
柳枝微有些晃動,二人俱驚看向一側,另一個女人,身態美色翩然,嬌聲輕道:「姐姐、裴大人,太上皇醒了,想便要找姐姐了,快回吧!」
說話的,正是張婕妤,德妃於是麗眸一閃,小心吩咐一句:「如此……一切便勞煩大人了!」
裴寂恭身一禮:「娘娘言重!」
舉首間,美人背影便隱沒在柳絮紛飛之中……
風言風語如刀,長孫順德受絹反賞,長孫無忌攜武器面君只罰千金,一時間,長孫家外戚霸朝之說甚囂塵上……
凡與長孫家有所關聯之人,如高士廉,皆感到風聲鶴唳,行為舉止無不謹小慎微……
無憂亦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甚至後宮之中都是人人側目,向李淵請安之時,李淵亦不似從前和藹,張、尹二妃兩張櫻唇利口,又怎會放過如此施展之機……
無憂儘量做到一切如常,種種苦處只暗暗藏在心裡……
「一定……有人指使!」
麗正殿中,君王目光鷹銳非常,緊緊攥住手中奏疏,望向身邊安平如常的女子:「一定有人指使,否則……如何會鬧出這麼大的事情!」
無憂不語,只是靜坐在一旁默默研墨,李世民眼中光束倏然柔和,在他眼裡,眼前女子的笑,才最為重要,他已許久未見過她的笑容了……
「無憂!」
修長的手握住如玉白皙的一雙,研墨的人目光頓時凝滯,墨硯上緊緊握著的手力道恰到好處:「心裡……很難過是嗎?」
無憂一嘆,目光幽如燭火,難過又能如何:「這事情,說到底還是我家人自律不夠,才會落人口實,到令……陛下為難了!」
李世民握過她的手,放下她手中墨石,慢慢湊過身去:「無憂,其實……他們針對的並非長孫家,而是……我!是一干武德老臣在對抗我!你……懂嗎?」
無憂怎不知李世民之難,所以才不願因自家人而令他處境更加難堪,李世民話雖如此說,可終歸是被人抓住了把柄才會如此,若說心中是難過,倒不如說內疚居多……
微微抬起眼睫,笑容苦澀:「沒有難過,只是累你如此,於心……不忍!」
李世民將他摟在懷裡,微笑道:「哪有累我?況且……我也要培植自己的力量,眼下武德老臣仍在朝中勢力不減,父皇雖看似不理,可暗中難免不做干預,所以……」
李世民龍目精光銳現,握著無憂的手暗暗加力:「所以我要……令無忌做左僕射!」
一聲如驚雷腦中轟鳴,手心中冷汗滲入李世民的手,眼中流光凝滯,不可置信李世民如此草率的決定:「你說……說……什麼?」
「封……無忌為左僕射!」
李世民目光堅定重複……
無憂頓抽出被他握著的手,眉心秀紋暗暗結凝成痕,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決定,還嫌麻煩太少、風言風語不夠多嗎?
無憂纖白玉手緊扣在流金滾緞束腰帶前,身體倏然前傾,拜倒在君王面前:「陛下,此萬萬不可,無憂已貴為六宮之首,尊榮崇貴已極,實不願兄弟子侄再位列朝班執掌國政,呂后、霍太后、上官夫人,都是痛徹骨髓的前車之鑑阿,還望陛下勿要以外戚為重!」
李世民臉色略略一沉,俊眉結起些微皺紋,有一些意外,似也在意料之中:「舉賢不避親仇,難道……只因無忌是外戚,即便是國之棟樑,也要埋沒嗎?」
李世民嗓音微微沉啞,無憂一怔,美目光華流轉如星,一閃一爍無定,若說他要培植自己的力量,那麼原天策府僚忠心耿耿之人亦是不少,何以非要無忌不可?想李世民向來倨傲,這其中就怕是賭氣更多……
可難道……他便不考慮哥哥的處境和……自己的處境嗎?
無憂低垂下睫,眉目中一點責怪悄悄斂去:「那麼……哥哥呢?要如何面對風言風語?要怎般受人苛刻指摘?陛下……又可曾想過?」
李世民眉峰一抖,略有瞬間怔忪,騰地起身,燭火光影隨之搖動,望著無憂的眼神卻似更加堅定:「我相信……無忌……定願與我並肩作戰!」
「陛下……」
「不要再說了!」
李世民冷冷別過身去,沉沉嘆一口氣:「再說下去……又要吵架了!」
燭火昏光搖映,麗正殿陳設几案隨之晃動,無憂望著李世民背影高大挺拔,投下一片陰影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