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君臨天下之渭水深深

李世民龍目一橫,雙眸冰冷深沉:「哼!你們可汗,可是派你來探究虛實?」

執失思力身子一顫,實沒想到李世民如此直截了當,微有一愣,隨即避開李世民逼問的話鋒,仰首道:「我二位可汗已率兵百萬,正在渭水便橋之北……靜待陛下!」

音調漸漸加緊,氣焰何其囂張!

李世民縱身而起,臨戰對峙,多少名臣將領皆不足與他相持,又況此突厥小將乎?拿率兵百萬嚇唬誰來?

「住口!我與你們可汗當面結為兄弟,約定和睦通好,前後贈你金銀布帛不計其數,雖你們乃戎狄族人,但也是長著顆人肉之心吧?卻何以做出如此背信棄義、禽獸不如之舉?而今,乃你方可汗單面違反約定,我大唐自問心無愧!今日,便且先要了你小命再說!」

李世民眸底寒光凝結成霜,直讓執失思力心裡一抖,素聞李世民善於緩兵之計,但此次卻不想行動這般迅疾,不加絲毫考慮和半點敷衍拖延之詞……

不由得愣在當地,李世民冷冷一笑,龍目中厲色攝人心魄:「綁起來!」

左右之人慾要上前相勸,畢竟突厥雄兵正於渭水河畔虎視眈眈,李世民卻是右手一揚,示意左右勿再加多言,赫赫威武震得大殿瓦片俱顫……

執失思力傲眉厲目頓失了光彩,竟自跪在地上頻頻求饒,李世民冷哼一記,卻不作理會,執失思力隨即被關入門下省!

李世民聽著執失思力聲嘶力竭的討饒聲漸漸隱沒,雙目微閉,心中感慨頗多,如此,雖是聲勢上奪了先機,但此卻絕非長久之計,渭水河畔,突厥雄兵百萬之眾,要如何退之,心中亦沒把握……

天空已泛幽黃,暗淡得籠罩了整個皇宮,死氣沉沉的秋,長風直入長安城每一個角落,沒一處安寧,亦無一處聲息……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風聲……

「陛下如今已是身系天下,萬事還當要小心!」

無憂便如從前一般,為李世民捧來明光盔甲,李世民低眼望望,有片刻凝神,接在手裡,卻放在了一邊……

「陛下!」

見李世民沒有換裝之意,無憂輕呼,秀眉微微蹙凝……

李世民擁過她,眼中精銳的光,隱有萬分無奈:「無憂,這仗……不能打!」

向來縱橫天下未嘗敗績的他,眼光越發暗淡:「這一戰,牽扯太多,莫說如今實力尚有差距,且說朕才剛剛即位,便要興起戰爭,恐人心浮動,百姓惶恐,國之根本必將動盪,故,這一仗……不……能……打!」

字字切切,寒氣漫遍整個眼底……

無憂知他心中激憤不服,卻又不得不忍,心有感嘆,卻是堅信的神色:「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忍得一時之辱,圖得百年基業,不戰而屈人之兵,更是英雄!我相信……你……絕對可以,如今情勢,也只有……你可以!」

無比堅信的眼神,如流水蜿蜒,如浪濤激盪,撞入李世民五臟六腑,熱血奔騰衝入眼眸……

李世民緊緊握住無憂的手,緊緊握住!

秋風瑟瑟如刀,吹起渭水河畔潮溼的味道,李世民帶高士廉、房玄齡、蕭瑀等僅僅六人,出玄武門,直奔渭水……

渭水河流緩慢奔淌,李世民駿馬傲立,與突厥百萬之眾僅一水相隔,平緩起伏的原野,風低拂淺嘯,李世民的臉,堅硬有如刀削……

河水流淌的聲音,交雜著李世民咄咄憤怒的呼喝,指責頡利違背盟約、背信棄義;頡利眼睛一眯,並未聽清他所有言語,所聽到的亦不很清晰,但,李世民平直伸著的右手,始終直直地指著自己,未見轉向突利分毫,心中頓起疑竇,轉頭瞪向身邊的突利!

突利亦有所覺,如此情形,與當初關中一戰何其相似,突利心中冷笑,臉上卻不見絲毫表情……

渭水河流倏然湍急,如巨浪拍岸,奔嘯破石之聲驚人震天……

不對!

尚在各自盤算中暗暗出神的兩位可汗,猛然抬眼,此絕非水聲,那會是……

四目一對,再轉眼聚凝在對岸年輕傲立的君王身上,心中俱是颼颼生寒;只一瞬間,只是那出神的那一瞬間,聲色俱厲的李世民已換了淡漠的神色,冷冷的笑紋,清晰在渭水河畔明光輝映的藍天下,氣魄懾人威凜……

對岸微風拂撩,原野微黃的草上萬馬千兵奔騰,旌旗瞬間連綿蔽天,好個聲勢咄咄的大唐軍威……

頡利心中「咯噔」一顫,再見李世民手勢瀟灑自如,揮動間,大唐兵馬齊刷刷、訓練有素的閃出片空地,在後布成密集有序的陣勢……

頡利濃眉一立,尚來不及細思,李世民舉手揚鞭一揮,眨眼之間,已策馬輕騎不顧左右相勸而出,面無絲毫俱意……

頡利瞪一眼突利,突利亦有些許詫色,只是些許而已!哼!別是你們有何不可告人之事吧?想他李世民如今萬金之軀,身系天下社稷,何以敢於如此膽大妄為?別是……和誰商量好要取我之命吧!突利侄兒!

頡利心中越發氣急,眼見李世民策馬欲渡河而來,趕忙起身,向李世民一聲大喊:「且慢渡來……」

李世民唇角一勾,本就是擺出聲勢嚇嚇他,頡利多疑,果然中計,於是,迅速勒住了馬韁,心中已然安定,想你突厥所以傾兵而來,無非是看我大唐國內有亂,朕剛即位,想來此搶掠一番!哼!若我閉門不出,主動示弱,豈不任你欺凌?

相反的,若我聲勢咄咄,理直氣壯不弱於你,則戰,定要你一敗塗地,和,亦令你不敢再來!

頡利換了一臉和顏悅色,與李世民一番交涉,萬千在此一舉,當日,頡利便派人請和,定於乙酉日,雙方盟誓於便橋之上……

許多將領並不理解,李世民何以仍要如此遷就於突厥,突厥此次準備不足,明明可以一舉而擊之,可他們的君主、他們的聖上,曾經征戰沙場多年未嘗敗績的常勝將軍,這一次,卻為何退縮了……

李世民看著議和協議,心中怎無萬般屈辱?非他實力不濟,非他畏懼不前,只是,如今他即位時間太短,國家尚未安平,百姓亦不富足,最應當做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逞此一時之氣!於國家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想突厥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提出如此強盜掠奪般的議和新盟吧……

李世民強自隱忍住胸中熱血,如今,萬事皆要以突厥退兵為重!

乙酉日,白馬歃血盟於便橋,李世民矜住心中意氣,眼底血紅潑灑一片成河,不禁暗自重重發誓——

突厥,此生不叫你臣服於我,我李世民……愧對這君主之位,愧對我大唐萬千子民!

盟約既定,李世民當日返回宮中,城頭上白色縐紗飄舉如飛的人,迅速跑下城來,翩然若蝶舞鶯飛的衣,罩住水藍色錦緞如染的裙,在秋風中盪出渭水長天渾然一色……

身邊群臣跪了滿地,李世民鬱悶的胸中倏騰一股熱氣,在群臣面前,無憂一反常態的沒有行禮,奔到他的身邊,奔到他的面前,被他緊緊擁在懷裡(1)……

雲鬢間,汗珠細密晶瑩,他的心跳猶自不能安定,俊臉微側在耳邊,深深盟誓:「無憂!總有一天,我……定將他們一舉殲滅!」

無憂點頭,目光一如既往堅信不移:「我相信!」

彼此再無言語,天地變了通明的顏色,群臣跪在那裡,變作極小極小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