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望著無憂瞭然的神情,微微苦笑,漆黑的眼,如這夜一般暗涼幽深,多少無奈與苦衷包裹其間,只凝成一聲深嘆,忙了一天、氣了一天的他,終於聽到一句體己的話,雖然簡單,卻有如和風細雨般,溫潤著自己……
「嗯,是有點煩,故……也沒那個心情去哄著如夕……」
李世民說著,便輕靠在無憂的小腹上,四個月的孩子,胎動雖並不很多,可李世民卻還是閉上雙眼,仔細地傾聽著,無憂看到他突感疲憊的樣子,心疼不已……
「你……聽說了什麼?」
李世民緊圈著無憂,似突地找到依靠般不願放開,輕鬆之餘、卻也夾雜著些許不安……
無憂自能看出他眼中憂色,溫柔地撫著他臉上嚴峻的線條,溫言道:「我……前些個日子,去向父皇請安,順便去看了看身體不好的靜嬪,深宮之中,你也是知道的,不得寵愛的嬪妃,即使是病了,也不敢聲張,那樣……父皇就更加不會去了。我是無意間得知了靜嬪的疾病,也明白她不想讓父皇知道的苦衷,便偷偷地送了些補品和藥丸給她,她一直感激著呢,故……便告訴給了我些……她聽到的事情……」
無憂稍稍一頓,望向李世民驟然敏感的雙眼,繼續道:「靜嬪伺候張婕妤和尹德妃……一向謹小慎微,她們說的得意起來……也就自然不會避諱著她,我那日前去,靜嬪就告訴我……之前,她們無意聊起亂兵再起之事,她就說,看來秦王又要開始忙了,可尹德妃卻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得意地回了句……大唐國可不只秦王一個人會打仗……」
李世民一怔,突地抬起頭來,剛要介面,無憂卻輕按住了他俊薄的唇:「聽我說完……我當時就覺得這句話,是暗有所指的,結果,我知道了這件事情,還不到一天,父皇……便來到了天策府試探你……故,你這次去請戰……怕只是無功而返吧……」
李世民輕握住她按在唇上的手,坐直了身子,無奈地苦笑,點了點頭:「是啊,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做了,我長年在外征戰,跟父皇親近的機會自然少了,突然地……就不知道怎麼和父皇說話了,親一點呢,怕他覺得我另有所圖,疏一點呢,又怕他覺得我有心戒備,唉……這遠遠近近之間……我真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無憂望著他,也坐直起了身體,凝香的手,輕撫開他眉間隱隱的溝壑,微展一笑:「二哥有那麼多事要忙,又何必在這些事情上多做煩惱呢?順其自然好了,所謂,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1),二哥……自也不必這般在意!」
「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李世民似有所悟的小聲叨唸,無奈與懷疑盤旋於幽深的眼底,一時仍難排解:「但願……父皇也能這樣想……」
無憂一怔,隨即垂下了眉睫,欲言又止……
她知道,要習慣了百戰沙場、爭強好勝的李世民,去心平氣和地無慾無求,怕……是絕不可能的!
(1)出自《論語》:君子對於天下人,無專主之親,無特定之疏,惟以道義是從。即不問親疏,但以道義是親,亦即以義為處世準繩。
最近的天策府,自有一陣風言風語,似每一個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起韋妃,畢竟,她是後進門的,又沒什麼來歷,還是個再嫁之婦,自不比楊如夕那般值得信任,一時間,便更使得流言四起……
這日,無憂經過花園,本想放鬆下懶散的身體,可幾個澆園丫頭的輕聲議論,卻令她頓沉了心情……
「你們……在說什麼?」
無憂突地一句,打斷了丫頭們的細細聲語,一驚,慌忙止住了口,卻一個個低垂著頭,支吾不語……
「是在……議論韋妃娘娘嗎?」
無憂見驚嚇了她們,便隨意輕撥起身邊的花枝,顯得不那麼刻意,幾個丫頭這才鬆下口氣,心跳亦漸漸平息,雖說平日裡王妃待人和善,可隨便議論上人之事,終還是不該的……
「是,奴婢們再不敢了……」
無憂見她們認錯,便收起了些微怒,本不想再責備她們,可猶豫了一下,覺得提醒上一句總還是要的,畢竟,這樣議論來議論去地以訛傳訛,對於事情的真相,恐並沒什麼好處:「嗯,好了,那你們繼續忙吧,但,以後沒有證據的事情,還是不要憑空議論為好,韋妃娘娘終歸是上人,要尊重,都……記住了嗎?」
幾個丫頭趕忙喏喏地應了,無憂這才點點頭,轉身欲去,微抬眼間,卻停住了腳步,只見,迴廊的漆柱邊,盈盈地立著一名女子,綢裙飄展、目光凜冽,正看望著自己,驚詫與不可思議凝結在淺紅的眼底,冰冷如霜……
正是楊如夕!
「姐姐,還需要多少證據呢?把這樣一個人留在府裡、留在王爺的身邊,姐姐……就不覺得後怕嗎?」
楊如夕的口吻中,明顯帶了責怪的意味,凌厲得就如初見她時那般迫人,無憂很能理解她此時的心情,有誰不疼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倒並不怪她,只淡淡地一笑:「妹妹的心情,我理解,可……這萬事都是要講求證據的,沒有證據的事情,這樣傳來傳去,總是不好,妹妹是個知理的人,這個道理,想也該懂的……」
楊如夕兀地一怔!
知理的人!無憂眼裡若有似無的爍閃的光,無意地漫過楊如夕臉頰,竟覺潮熱騰騰,按她的意思……自己再說下去,豈不就成了無理取鬧嗎?真好一句知理的人!
楊如夕秀眉微蹙,眼中灼火、莫名煽赤,她不明白,無憂怎會如此維護那個滿是城府的女人,而不相信與她姐妹多年的自己呢?
她不懂,更一時很難想通,言語間自也暗含了怨氣:「好!那妹妹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就但願姐姐……能早日找到證據,以塞悠悠之口吧!」
楊如夕說完,便陰沉著秀臉揚袂而去,甚至,都沒有顧得上禮數……
無憂只無奈一嘆,望著她憤憤走去的背影,知向來高潔的她,是太過憂心恪兒才會如此,故,並沒太放在心上,只希望,她不要一直這樣鬱郁沉溺才好……
看來,這件事情務必要儘快查清了,否則對於她們雙方來說,恐都會是心中利刺,難以拔除,那麼日後相處起來,便不知再要生出多少禍端了;就先去廚下看看吧,無憂想,畢竟,不管做什麼樣的湯,都是要從廚房開始的……
無憂想著,便轉身而去,卻沒注意到,在她與楊如夕對語之時,便早有一人,立在了漆柱之側,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