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洛陽——踩營惑

洛陽城前一戰,王世充雖是全身而退,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此時,洛陽城已被李世民團團圍住,顯是對自己更加不利,而今日陣上,青城宮前的一幕,也被隨著柳連的副將,全數告訴了王世充,王世充本就生性多疑,再加上,李世民軍中皆是瓦崗舊將,想來要是他們裡應外合,自己豈不要更加被動?於是,便遣人速速找來了柳連與單雄信,以作試探……

「單將軍、柳將軍辛苦了,今日一戰……雖令我軍很是被動,但……他李世民倒也沒佔去什麼便宜,倒是本王聽說……今日,李世民曾陷入了我軍包圍,本是有機會殺之而後快的,不知可真有此事嗎?」

王世充的話令柳連心中一顫,他果是興師問罪來了,柳連的所為,單雄信也並不理解,正想聽聽他要如何解釋,故,便也猶疑地望向了他……

柳連定了定心神,並未顯露出一絲慌亂,沉靜道:「王爺,當時柳連是想,若能抓活的,豈不更加好,所以才延誤了時機,還請王爺降罪!」

「哦……」

王世充隨意地點了點頭,但這個答案,顯然並不能令他滿意:「可是……本王還聽說,在流箭當中……也是將軍一聲令下,解了那李世民的性命之圍阿……」

柳連一驚,如此的細微末節,王世充都瞭如指掌,顯然是有人對他說了些什麼,或者,根本就是王世充有意安排了什麼人,在自己的身邊,柳連暗壓下滯氣,平息道:「王爺,當時混亂,末將只是一時失策,還望王爺明查!」

「哦,原來是這樣……」

王世充眼眉一扯,反笑了起來:「阿,不礙的,不礙的,本王也只是隨便問問,將軍別往心裡去啊……」

柳連亦是低眉,松下口氣:「謝王爺體諒!」

王世充眯縫起眼睛,刻意地笑笑:「好!其實呢,本王今天是有件事情要來和將軍商量的!將軍也該知道,李世民那小子,一向詭計多端,所以……咱們若要戰而勝之,恐還要先摸清對方的底細才行……故,本王想,趁他們今日剛剛紮營,防禦還不甚穩固之時,派去兩人,踩踩唐營……將軍看……可否?」

王世充是個頗有心計之人,他心下即使再有顧慮懷疑,也不會表現得太過激烈,他知道,柳連對於他來說,還是頗為重要之人……

王世充的意思,柳連再明白不過,忙起身表態:「王爺,柳連願往!」

「我也願往!」

比起柳連揣測人心的不情之舉,單雄信顯然更為積極,可王世充卻笑著擺了擺手:「那倒不用勞煩我兩位大將,這樣吧,就煩請柳將軍前去跑一趟,本王再派個副將給你,單將軍還是留守城中吧,如何?」

「王爺請放心!柳連定不辱命!」

柳連話雖是應著,可心裡卻非常明白,王世充其實還是怕他們與秦瓊等人舊誼難斷,才會派去一人,而留下另一人,以作牽制……

待到剛剛入夜,柳連便帶著一名副將,潛到了唐營附近,副將自是帶了王世充的命令而來,他故意主動提出,要二人分開行動,以便觀察柳連的動靜;王世充對於柳連,終還是放心不下,若說這次踩營是為了打探唐軍的動靜,到不如說是,為了試探柳連的忠心……

柳連與副將分開,再殺去幾名過往的唐兵,便見一侍從打扮之人,正從此經過,忙一閃身,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拉到隱蔽之處,狠道:「說,秦王何在?」

那侍從大駭,雙目圓睜,已驚悚的巍巍顫抖:「在……在帥帳跟……跟將軍們議事……」

柳連剛欲揮手擊他,一低眼間,卻瞥見了他手中一暗紅之物,月光銀白,透影稀落,飄離在這幽夜的暗紅之上,猶顯得清晰,那似是女子所用之物,還隱有淡淡的清香,隨著這夜的風涼,漫飄進他原無波漣的心裡,皆是熟悉的味道:「你……你手裡拿的什麼?」

侍從低頭看看,顫道:「這……這……是拿給……王妃的……」

「王妃……」

侍從吞吐的一句,令柳連頓感驚詫,亦觸動了他心中暗隱的濃濃情感,可他不解,王妃?真的是無憂嗎?可怎麼會?怎麼會呢?她怎會跟來了這裡?李世民又怎會讓她跟來了這裡,來受這樣的苦、這樣的罪呢?他不心疼她嗎?不顧憐她嗎?柳連不由得便緊了緊右拳,狠道:「王妃的營帳……在何處?」

侍從感到脖頸上的手,明顯不斷加力,更是驚嚇得唇齒麻木,已不能言,只顫顫地伸出了手指,指向不遠的地方,柳連趕忙抬手猛磕,將那侍從打暈,便朝著他手指的營帳急急奔去……

帳前的守軍不過數人,柳連只需幾下,便解決掉了,可如此英勇剽悍的他,卻沒有勇氣、去掀開那道輕薄的帳簾;他從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再見到她,且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柳連顫抖著心房,猶豫再三,卻還是沒能抑制住內心的期許,輕輕的掀簾而入,心,亦隨著那道簾帳,而微微掀動,跌宕得幾欲崩裂而出……

「二哥……」

帳簾雖輕得不帶一絲聲響,可柳連的腳步聲,卻依然無法遮掩,無憂以為是李世民,自是微笑著向帳口看去,可眼前之人,卻讓她立時凝住了眼眸,笑容亦僵持在嘴邊,再無牽動……

是他……怎麼……會是他……

柳連也只是悵惘地默默凝她,這張不染纖塵的臉,依然明透,卻已改換了容顏,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再不是那個受了傷的幽弱女子了,而是大唐國秦王的堂堂王妃,是自己,更加無法逾越的身份,一種莫名之感,如期地刺湧心頭,澹茫得恍如隔世……

無憂眼中,亦有感慨,但,縱是有再多疑惑不解,她也終沒有叫喊,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表情看上去,也靜淡得恰到好處,沒有驚,亦沒有喜:「柳大哥,怎麼……會是你?」

無憂的聲音,還是甘冽如泉,漫淌過柳連心裡,清涼如初,就似自己第一次見她之時,有若瑤池仙子,輕盈致雅,驚不起一顆凡俗的塵埃,令他迷茫得一時失語……

無憂自看得出,他眼中交錯的萬種情緒,故,只是輕低下頭去,轉開了話題:「聽說……今日陣前,是你……救了二哥?」

又是「二哥」。

柳連心中兀地一沉,難道,她就不能有一刻一時,不要提到那個名字嗎?難道,就不能給自己片刻的幻想念想嗎?不能嗎……

柳連眼中的情意,逐漸消散,進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幽深的森冷:「他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