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對他一笑,頓時顯露慈祥溫暖。
他接過竹籤,轉身進入裡間。
一時轉來,遞給他一個摺疊著的籤文,外加一根細細的紅綢。
青年漢子接過來,再次躬身道:「謝大師。」
也不拆開來看,徑直轉身走了出去。
那時外面暮色已濃,加上銀杏樹樹冠遮蔽,光線更暗。
他走下石階,方才停住腳,單手將摺疊的方紙開啟,舉到眼前細看。一看之下,微微一怔,似疑惑,似悵然,久久不動。
另一邊,大哥神情擔憂地看著他。
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叫他時,他忽然走了過來。
大哥精神一振,忙起身迎上去。
青年漢子直接走到上午清啞攀梯的地方,仰頭觀看。
大哥一見,急忙朝廟裡奔去。須臾扛著梯子轉來,照樣靠在銀杏樹的枝幹上。又前後移動,等放穩了,才示意弟弟上梯。
又遲疑地問:「要不我上去系?」
青年漢子搖頭道:「不用!」一面就上去了。
直至梯子頂端,在幽暗的樹隙中找到那蝴蝶結。
他身量高些,同樣的位置,蝴蝶結就在眼前,鳳尾甚至觸及他鼻尖。看著它,他眼前浮現那個淺綠身影在梯上的情形。
看了一會,才移開目光,打量附近樹枝。
最後,目光定格在蝴蝶結右邊一根樹枝上。
他伸出雙臂,左手連袖壓住枝條,右手飛快將紅綢纏繞上去。然後將重新摺疊起來的籤文放在樹枝上,左手按住,右手拉著紅綢一端將它們捆在一起,反覆纏了幾道。再打個結,左手再按住,然後右手一扯,便繫緊了。
繫好的籤文正和蝴蝶結平行,彷彿守護、相望。
他默默地看著它們,不知想什麼,忘記了下梯。
大哥在下面扶著梯子,仰著頭,也不催他。
直到廟裡傳來說話聲,有和尚出來了,青年漢子被驚醒,才一步步下梯來。落地後,對大哥道:「好了。走吧。」
大哥道:「是。」一面扛了梯子去還。
夜幕完全降臨,一彎月兒掛在天空,兄弟兩個沒有去趙大爺家,搖著小船在江上飄蕩……
※
清啞和吳氏到家,天也黑了。
船過水閘,尚未到家門口,就見郭家老宅門前燈火通明,就聽一個聲音道:「……你們幾個都要賞。劉虎家的,你快要生了,可要當心身子。要是有個好歹,劉虎可不要跟我拼命!弟妹,你拿些補品給她……」
是郭大全的聲音。
劉虎家的就是冬兒。
就聽阮氏答應道:「噯。我先就送了的。明天我再拿些。」
又一個男聲道:「大爺這樣關照,我們怎麼好意思。」
郭大全道:「這應該的。你媳婦做事用心,還聰明,我小妹也常誇的。我們就是這樣:能幹的,用心的,忠心的,郭家都不虧待!」
一陣笑聲應和,很是熱鬧。
笑聲中,郭大全問:「娘和小妹怎還沒回來?」
郭大有道:「已經派人去接了。」
清啞對吳氏道:「是大哥回來了。」
吳氏也笑了,向岸上高聲道:「回來了!」
頓時,就有人往水邊跑來,連狗也興奮地叫著奔來。
大家且不去對岸新宅,先在老宅這邊靠岸,上來看眾人做什麼。
「娘,小妹!」郭大全過來叫。
「大哥!」清啞也喜悅地喊他。
「就你一人回來了?」吳氏問。
「噯,就我回來了。」郭大全回道。
燈光映照下,他笑吟吟的,十分從容。
他本生就一副親和人的面孔,自掌郭家人事以來,周旋在官衙和商場,又經歷了一連串鬥爭和變故,連牢房也坐了一遭,可謂歷練有成,整個人看著越發氣度從容,完全褪去了莊稼漢的泥土氣。
僱工們對他敬服不用說了,常有女織工用愛慕的眼光看他。
「在做什麼?」到門口吳氏又問。
郭大全忙說了。
原來他正獎賞冬兒等幾個出色的織工。
吳氏打量了挺著大肚子的冬兒一番,笑道:「冬兒做事是沒的說,應該賞的。你男人回來了?那你們快回家吧——」她看著冬兒身邊一個管事模樣人問,又轉向郭大全——「大全,往後少派劉虎出去。冬兒要生了,他得在旁看著。」
郭大全忙笑道:「我也是這樣想。只是劉虎手上還有一樁事沒了,旁人不好接手。等他把這樁事了了,就讓他回來了。」
冬兒忙道:「我生還有兩個月,不怕的。再說有太太和**奶照應,比他在家還強。他就在家也就是這樣。大爺該讓他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千萬別耽誤了事。」
劉虎也笑道:「就是,就是。」
那笑容有些勉強,眼神閃爍不定。
郭大全呵呵笑道:「你就別撐了!明天帶人出去把事情辦了,早些回來陪媳婦。她生以前我都不敢叫你出去了。」
說完衝冬兒意味深長地笑。
冬兒見他打趣自己,不好意思地低頭。
劉虎乾笑兩聲,便收了笑盯著冬兒。
清啞覺得他眼神陰沉,不禁有些奇怪。
郭大全又對管事吩咐一番,才和郭大有陪著吳氏等人過浮橋來。
老宅門口,劉虎一直看著他背影。
冬兒拉他道:「回家去。怎麼還不走?」
如今他們就在村裡租了屋住,在郭家附近。
劉虎任她拉了走,嘴裡質問道:「這麼晚了你不回家,你一天到晚住坊裡了!就為了那點賞,還是費心做給別人看吶?」
自成親以來,冬兒一直被他寵著,連重話都不曾受過一句。
聽見這硬邦邦的一番話,沒頭沒腦地責怪她,自不能忍。
她當即站住腳,氣道:「你這說得什麼話!這不是今天姑娘和太太都出去了,我怕**奶照管不過來,才晚走一步。再說,太太奶奶姑娘都賞識我,我就該比旁人盡心,不然怎麼工錢比人多呢!」
劉虎道:「盡心盡心,你不怕累,連肚裡兒子也不顧了?」
冬兒怒道:「我又沒下地乾重活,不過是各處走走看看。累累累,我從前在家不累?要不是進了這坊子,我就算懷了身子,還不是一樣要下地幹活、燒鍋做菜,你還能弄兩丫鬟來伺候我?」
劉虎啞口無言,卻越生氣了。
「是,我沒本事!人家有錢,有本事!我不如人!」
說完,他咚咚邁大步朝前跑了。
冬兒氣得喊「死鬼,你別跑!」一面小聲嘀咕「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一面手扶著後腰跟了上去。
已過橋的清啞一行人對這一幕完全不知,郭大全一路走一路跟娘和小妹說些城裡買賣人情來往等事,有兩樁特別提出:
一是嚴未央四月初一齣嫁,早早下了帖子,請清啞去徽州。
二是臨湖州兩處使用郭家專利的商家和當地商人產生糾紛,鬧到錦署衙門來了,夏織造依照朝廷給郭家的專利規定判那當地商人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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