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又對鮑大少爺道:「把船劃回去,要些辣醬。」
鮑大少爺便傳令調頭,於是畫舫又往岸邊靠去。
劉心則對清啞道:「郭姑娘不知道,這東西必須得蘸辣醬才有味兒。它寒中益氣,和脾胃,清熱散血,下濁氣,秋冬吃較好。不過你們姑娘家還是要少吃。」
清啞聽了點頭,真心道:「劉大夫真是博學。」
把臭豆腐從中醫角度分析出道理來,她很佩服。
夏四少爺見兩人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道:「劉大夫,這臭豆腐真有那麼好?」
劉心道:「我騙你做什麼!別看它聞著臭,吃著卻香。若吃習慣了,聞著那味兒就流口水。不信你再去買幾串來,蘸了調料更香。」
方則忙道:「夏兄弟,咱們還買些吧。」
夏四少爺被慫恿,等船靠岸,果真差人又去買。
劉心趁機大叫:「給我帶十串!多要些辣醬!」
眾人轟然大笑起來。
清啞也不禁莞爾,覺得他好有趣。
結果,艙房裡舊的臭味尚未散盡,又添了新「香」。
謝吟月終於熬不住,走出去了。
方則和夏四少爺等人蘸了調料吃後,果覺胃口大開,都說好吃。
劉心發展了一批「同道者」,洋洋得意。
也有受不住臭味的,藉口說「脾胃不宜」躲出去了。
鮑大少爺堅持留守,十分肯盡主人的責任,見清啞吃完了,立即喚丫鬟送上茶水給她漱口,又端上清甜的葡萄。
細妹便伺候清啞漱口洗手,宋媽媽在旁幫忙。
一時大家都吃畢,丫頭們收拾了竹籤和瓷碟,湖風再一吹,艙中才沒有異味了;待上了清茶,鮑大少爺才深吸一口氣,回過勁來。
他打量清啞片刻,笑道:「聞名不如見面,郭姑娘果真含而不露。怪道郭家能在短短一年內獲得錦署和眾錦商的認可,在這一行穩穩立足,手段確實高明。」
清啞聽了這似褒又似貶的話,不知如何回應。
倘或人家是諷刺她,她若答「過獎了」,豈不惹人笑話!
既然這樣,那就不回應。
所以,她便對鮑大少笑了笑,沒言語。
韓希夷正喝茶,聞言差點嗆了。
皆因郭清啞給他的印象與鮑大少說的相差太遠。
鮑大少想用慣常的辭令試探郭清啞深淺,怕要失望了。
方初也皺眉,知道鮑大少看誤了。
他本打定主意不多話的,見鮑大少正目光炯炯地看著清啞,而清啞毫無回應跡象,忍不住道:「郭家此舉利人利己,手段自然高明!然這手段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的。在座各位商家誰沒些壓箱底的隱秘招數?誰有這份胸襟氣度和魄力無償示人?」
韓希夷笑道:「正是。」
鮑大少笑道:「所以在下佩服。」
那口氣就溫和不少,還衝清啞一笑。
接著,他又好奇地問道:「郭姑娘真是靈慧,怎麼想出那些織錦技藝的?在下便是一張普通的圖紙,看了也眼暈呢。」
這叫清啞怎麼說呢?
她便道:「天天織,就有了。」
鮑大少笑道:「天下那麼多人都天天織,只出了郭少東呢。」
清啞又不知如何說了。
方初又忍不住道:「郭姑娘心思純淨,彈琴織錦皆心無旁騖,自然比一般人體會深刻,所以……」
說著這忽停住,沒再往下深說。
他神情坦然,因為說的是實話。
可說實話也是要看場合的,這種場合說多了會引人誤會。
艙口,謝吟月呆呆地看著他。
雖然還是一副雍容的儀態,身形卻有些僵硬。
裡面,方則又在好奇地問:「郭姑娘的琴技是出自哪位名師指點?」
清啞搖頭道:「沒有。沒有名師。」
方則聽了一愣,猶豫地看著她沒再問。
夏四少爺叫道:「不可能!難不成郭姑娘無師自通?」
清啞看著一眾懷疑的目光,把沉默進行到底。
這可是她真答不出來的了。
她的古琴是前世媽媽教的,媽媽並不是什麼名家,叫她如何告訴眾人?就算想拉一個擋箭牌,也找不出,因為她生活的綠灣村沒有人會彈琴,她附身的原主從沒出過村。
方初見這樣,十分想再發高論,好容易忍住了。
他覺得,教清啞的也許是普通人。
但一個人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有些人學一輩子也彈不出特色來,而有的人只要掌握了琴理便可奏出天籟之音,他覺得清啞就屬於這類人。
清啞的沉默讓艙房陷入詭異的安靜。
大家心中恍然:郭家家貧,哪有能力請名師。
郭清啞緘口不言,許是羞於提這事。
忽然韓希夷笑道:「名師只能教導技藝。大凡琴棋書畫等項,若沒有天賦靈性,再好的名師教導,也是枉然。郭姑娘琴音空靈純淨,不染紅塵,彷彿天籟,可不是教出來的。」
方初聽了好友的話,鬆了口氣。
謝吟月走了進來,微笑道:「這話不錯。我便彈不出來。」
立即有好幾個人奉承她,說她琴藝高超,不必謙虛。
謝吟月只看著方初。
方初道:「各人音色不同,各有所長。」
謝吟月勉強微笑。
鮑大少爺是沒聽過清啞彈琴的,便請她彈一曲,見識一下。
清啞微微蹙眉。
韓希夷急忙道:「不如我與郭姑娘來個琴簫合奏?」
清啞搖頭道:「我不想彈。」
韓希夷道:「莫非姑娘嫌在下技藝粗陋,怕和不了?」
清啞解釋道:「我現在沒有心情。」
韓希夷一拍頭,道:「是在下疏忽了。」
因告訴鮑大少道:「這彈琴奏樂是要心境的。尤其是彈琴。古人操琴之先要沐浴更衣,再擇一風清日和的地方,心靜了,方可彈出真正的雅樂來。這裡太嘈雜,比不得那天晚上在蓮花堂的高臺上,應時應情應景。」
鮑大少爺便笑道:「倒是在下冒撞了。」
說著又向清啞致歉,一面微不可查地打量她。
清啞忙還禮。
一時話題又轉開,說別的去了。
清啞目光在整個艙房轉過,只見人人臉上帶笑,個個言辭舉止有禮,一派優雅清貴氣象,而不似想象中的紈絝聚會,更無烏煙瘴氣的墮落喧囂。
這是一個典型的社交場合。
若被表象迷惑,以為可以暢所欲言,就大錯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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