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大忙道:「娘,攏共才這麼點,咱們自己吃還不夠,還送人?」
江大娘白了他一眼,道:「這是明輝媳婦家送的,叫他們都嚐嚐,也是個意思。敞開吃,有多少吃不完?你這麼饞,回頭過了年跟明輝一道去他岳丈家吃去。看人不笑話你!」
大家聽了都笑了。
最後到底還是撿了些送了。
對於江大娘來說,越是這些東西好,越不能自個囫圇吃了,必須送給親戚嘗,然後讓他們在村裡傳揚。
因為這不是吃東西,是吃臉面!
清啞做的衣裳等明輝穿出來,人家就會看見,看見了就會問;清啞做的吃的,若是不送給人嘗,別人怎麼能知道呢?
聽她吹當然不如親口嚐了體會深刻,所以她才要送。
這樣方能讓大家知道江家定了一門多好的親事!
江大娘的目的達到了。
到正月初一,走家串戶拜年的時候,毛竹塢傳遍了江明輝的媳婦能幹手巧,家底豐厚,人長得又好看,真是百裡挑一!
跟綠灣村張家沾親的那個表姐,人稱「九姑婆」,對張、郭、李、江四家牽扯的來龍去脈頗為了解,心中自有一套見解。
因對江明輝身上的衣裳無法詆譭,對江家族親吃過的東西也無法挑出意見——那做法她聽都沒聽說過——於是認定郭家這樣費心思給江家回禮,是上趕著求好的意思。
為何呢?
因為郭家閨女退過親!
退過親的人名聲不好聽,難嫁人。
幾個婆子一塊閒話時,不知不覺又說到這件事上。
九姑婆驚喳喳地對江大娘道:「到底是江家,要家底有家底,兒子又出息。怪道郭家那麼熱心,又是答應陪二十畝田,又是幫明輝做衣裳,又送吃的……生怕江家不肯答應親事,拼命倒貼。要我說,這門親江家是吃虧了些,到底郭家閨女退過親的,名聲不大好聽,容易嫁不出去。你家明輝就不同了,求親的踩破門檻。我說嫂子,你怎麼不想想好就答應了呢?我認得兩個閨女,比郭家的強許多。明輝要沒說親,我就能保媒。」
江大娘忙道:「退親不怪郭家,是先頭那家兒子不要臉。」
她維護清啞名聲,就是維護江家名聲。
若不然,難道承認江家娶了個不名譽的媳婦?
那不是自己打嘴巴麼!
九姑婆神情僵了下,訕笑道:「郭家這也太熱乎了。先前跟張家結親的時候,可沒說陪嫁二十畝。還有衣裳,那好的衣裳郭家兒子都沒有呢,就捨得給明輝做。這不是倒貼是什麼?」
對於這點,江大娘卻沒與她爭辯。
人家倒貼求兒子,對江家來說是有臉面的事,所以不用否認。
江家送郭家豐厚年禮的事,她也大度地不說。
她只「謙虛」笑道:「郭家最疼閨女的。郭親家最喜歡明輝,看得他跟親兒子一樣,心疼得跟什麼似的,比我和他爹還看得重呢。我那兒媳婦也手巧,我們家做的竹絲畫,都是她畫出來的呢。」
她心裡一熱,便將這事說了出來。
九姑婆等人都睜大眼睛,都驚異萬分。
待問明白怎麼回事後,更加感嘆。
因此,江大娘這一解釋,不僅沒消除傳言,反而坐實了郭家拼命使手段倒貼以求嫁女的事實。
蔡大娘聽說這事,不禁替女婿家辯解。
可她越辯解,人家越覺得她心虛,正是越描越黑。
這些事,郭家均一無所知。
一家人忙著過年,忙得腳不沾地,勁頭十足。
今年雖有退親的晦氣,結局卻是出人意料的好,因為換了個比原先還要好的女婿。只一想年初二新女婿登門,郭守業兩口子就渾身是勁。
俗語說的好,「遠是親,近是瘟。」親戚近了難免不那麼親香,就算有「遠親不如近鄰」的說法,也抵不了相互間磕磕碰碰的。所以,往年張福田也要到郭家走新年,卻不像今年江明輝給郭家人的期盼大。
在這樣氛圍下,清啞雖然有些思念前世的爸媽,礙於現實,卻也只能認命,幫著娘和嫂子張羅年貨。對於吃喝,她的見識自然不是郭家婆媳能比的,因此郭家今年比往年多做了許多新鮮稀奇的吃食和菜餚。
家裡到處飄香,郭勤三個小的都樂瘋了。
清啞每做出一樣來,都要弄些給他們嚐嚐新。
蔡氏、阮氏見了歡喜,不住吩咐「別亂吃,當心年飽。」
然就算每樣只嘗一口,三個小的也吃了個肚兒圓。
大年下的,對於這情形吳氏很包容,沒有呵斥孫子。清啞每做出一樣新鮮吃的東西,她都會吩咐一聲「把這樣撿些收起來,明年女婿頭一回走年,不能把剩碗碟擺出來招待。」
兩個兒媳答應得脆脆的,各樣東西都收了一份單放。
天黑後,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趕趟似的。正屋廊簷下掛了兩個大紅燈籠,東西廂房門口也掛了。燈籠骨架是郭守業自己做的,買了紅紙糊在外面。清啞還在每個燈籠上寫了「平安」「富貴」等字樣,雖然簡單通俗,但對於農家來說,沒有比這更實在的了。一切就緒,十里八鄉爆竹聲就噼裡啪啦響個不停,除舊迎新的過程轟轟烈烈,絕非清啞前世可比。
她只覺心中欣喜壓不住往外冒,轉身走進堂間。
祭祖的香案就擺在廳堂上方,她點了三炷香,跪下拜了三拜。
這是拜前世的爸媽,祝福他們平安,不要掛念她。
正虔誠地跪拜,就聽外面有說話聲,不似家人那樣興奮,帶著些哀婉的懇求。她拜完了,便起身出去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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