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龍越離定定看著她,聲音澀然:「是啊,朕都忘了,當初是朕逼著你回來。」
他倒是真的忘了,她原本不願歸來,是他拿了滿城人的性命逼著她回來。殿中頓時一片死寂,空氣彷彿都凝滯不動,令人窒息。
「臣妾想去禮佛。」周惜若忽地開口:「也許佛主會替臣妾決斷。」
龍越離定定看著她清麗絕美的面上,久久才道:「惜若,你知道朕不會容許你逃太久。」
周惜若輕笑,眉眼間的悽色轉淡:「臣妾知道。皇上不是說除舊迎新嗎?年後臣妾就會給皇上答案。淥」
龍越離眸光深深,看著她清冷的神情,輕聲道:「好。」
過了兩日,雪後初晴,周惜若一駕鳳輦逶迤出了皇宮,隨行的是一千御林軍,宮娥內侍無數,浩浩蕩蕩。而一抹明黃遠遠站在高高的玉階上,久久凝望。
葉公公躬身前來。龍越離久久收回眸光,冷冷道:「派人好好看著。邵雲和一來,格殺勿論!殺邵雲和者,官至一品,賞良田千頃,金玉無數!丐」
葉公公心中一驚,詫異地看著他。
龍越離薄唇一勾,眼中掠過重重殺氣,他冷冷地笑:「你以為邵雲和就這樣放棄了她了嗎?他不會放棄的,正如朕一樣,至死不會放手!」
葉公公面上一抖,低頭應聲而下。
龍越離看著周惜若的鳳輦在宣武門處漸漸消失,寒風吹過他漸漸隱起慵懶笑意的眼,竟比這寒風更冷。
他低聲道:「惜若,你不能決斷,朕就替你決斷。」
……
周惜若到了京中的白馬寺。白馬寺雖小,卻是在京畿重地,享皇家香火。白馬寺後有一大片幽靜的別院,因往來禮佛的都是達官貴人,所以別院建得十分華美,還有專門給皇帝與皇后歇息的小小行宮。一應俱全。
周惜若看著白馬寺中清靜的周遭,長長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林公公上前壓低聲音道:「如皇后所料,皇上當真在白馬寺四周佈下了天羅地網。聽聞皇上還下了密旨,殺邵雲和者,官至一品,賞賜無數。」
周惜若一頓,滿心的酸澀無從言說。良久,她淡淡道:「本宮知道了。退下吧。」
林公公看著她眉眼間的黯然,安慰道:「皇后娘娘此時回宮還來得及。在一切無法收拾之前。」
周惜若輕輕搖了搖頭;「林公公錯了。佛祖會替我決斷。」
她看著面前金身佛像,兩行淚輕輕滑落:「他若要來,千難萬險都無法阻止他來。他若要殺,千山萬水他都不會放過他。」
她緩緩閉上眼,黯然道:「所以我必須得出宮冒險引他出來見一面,讓他不可以輕舉妄動。我不想看著兩人因我生死相決。」
林公公輕嘆一聲,悄然退下。
第三天,林公公從宮中拿了一封密信。周惜若看了隨手慢慢撕掉。林公公問道:「皇后娘娘的擔心是否已經成了真?」
周惜把碎紙屑放入一旁的炭盆,眉間顯露憂色:「這是太后給本宮的訊息,她說她已看到了皇上從楚國帶來的密信,信中沒有敘父子人倫,只邀皇上年後秘密去楚國一趟。」
她頓了頓又道:「這恐怕是個陷阱。楚太后還在楚國蟄伏,她又熟知楚齊王與皇上之間的瓜葛,她怎麼會輕易放棄這個把柄?」
林公公一驚:「皇上會不會真的去了呢?」
周惜若明眸中流露疑惑:「這才是本宮疑惑的所在。皇上不會輕易去赴約,這必定需要一個很好的時機。」
一個可以讓龍越離名正言順前去赴約的時機。
而這個楚齊王也不知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只聽聞他風流無度,天天醉生夢死。可是這若是表面虛象,他內裡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是被楚太后牢牢握在手中的最後一顆棋子呢,還是別有用心?
她現在眼前紛亂,看不清這一封從楚國來交到龍越離手中的密信到底意味著什麼,只隱隱覺得也許已平靜了半年的天下大勢也許會再起波瀾。
林公公看著她眉眼間的憂色,不禁勸道:「皇后娘娘思慮太重了,何不放下這一切呢?」
周惜若淡淡一笑:「我留在齊國,一則是無法脫身離開,二則,我是不會放任別有用心的人再一次毀了我誓死守護的齊國。這與皇上待我如何無關,所以我無法放下。」
她聲音雖淡卻含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林公公喟然長嘆。
周惜若在白馬寺中靜修,每日早早與僧人一同在佛殿中誦經禮佛。夜裡早早就寢。白馬寺外鬆內緊,重兵把守,只等某個不速之客自投羅網。
周惜若一日日面色越發沉靜,林公公深知她的處境,卻不知該如何勸解。
白馬寺雖是皇家寺院,但是也招八方善男信女,皇室宗親若要來禮佛自是不與普通百姓都在一個佛殿中禮佛,而是在白馬寺後的山中另闢了一處清靜的佛堂,供皇室宗親們清靜禮佛。
周惜若在山中佛堂中看著千山暮雪,白茫茫一片,晨起暮落皆在山寺中清修。一日她照例由宮女領著前去,山路崎嶇,石階千級,她一步步行去。兩旁是山林覆雪,山石俊秀,看久了彷彿也能洗去一身凡塵俗世的煩惱。
若是沒有兩旁面色凝肅的侍衛,恐怕會更加悅目。周惜若心中輕嘆,忽地,腳下一滑,不由地向前撲去。
「娘娘小心!」宮女適扶住。周惜若驚出了背後一身冷汗,再看腳背上髒汙了一大塊,有宮女解開她的鞋襪檢視只見白皙的腳背上磕紅了一片,沒有磕破皮,一按卻是疼得鑽心。
前面有人聽到這邊聲響,匆匆而來。周惜若一抬頭,只見幾個面容緊張的侍衛迎面而來。
「皇后娘娘怎麼了?」有侍衛連忙上前詢問。
周惜若道:「沒什麼,只是雪天路滑,滑了一下。不礙事。」
「怎麼會不礙事?娘娘的腳上定是已傷到了。」其中一個高大的侍衛忽地皺眉開口道。
他說得突兀無禮,周惜若不由看看向他。四目相對,她猛地心中一震,不由定定看著他。那侍衛看了她一眼,錯開眼,低了頭道:「是屬下失禮了。」周惜若見他穿著藏青色軍士服與御林軍的服色不一樣。身材高大挺拔,有種說不出的內斂凜然氣勢,這氣勢令她說不出的熟悉,只是面容卻甚是陌生,除了方才那一眼對視的眼神,找不到任何她記憶中可以印證輪廓。
那侍衛見她在打量自己,連忙縮了縮身子,這一縮,身形佝僂瑟縮,越發看不出什麼來。周惜若心中失望,暗自嘲笑自己看錯了人。
她道:「沒事。這位說得對,本宮腳是傷了,只能慢慢走上去禮佛了。」
左右侍衛見只是虛驚一場都紛紛讓開了山道。周惜若越過侍衛的身邊,忽地在那人面前停下。
她問道:「看你的衣飾不是御林軍,你們是?」
他低了頭,聲音含糊:「屬下是驍風騎,皇上調派屬下等前來護鳳駕。」
周惜若微微一頓,良久才道:「皇上果然有心了。」
她說著扶著宮女的手慢慢向山道上走去。鳳服逶迤,她纖柔的身影漸漸隱沒在了金光燦爛中,再也看不見。
一道深深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