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裡衝出一個婦人,披頭散髮狠狠抓住她的衣領,用飛快的狄國話朝著她怒喊著什麼。她猶如人偶一般任由她拼命搖晃。她想開口解釋什麼,可是下一刻那婦人口中的話猛的一頓,緩緩地倒在她的腳底。周惜若只見一柄長劍無情地穿過她的身體。身後計程車兵拔出劍,木然地看了一眼周惜若,轉眼就投入另一場殺戮。
周惜若看著那婦人不甘閉目的眼睛,她身上的血流到她的腳下,刺鼻的血腥氣息中還帶著熱氣。
她這才恍然想起那婦人方才說的話,她用狄國話說:你怎麼不死?!你怎麼可以不死?!我的孩子我的男人都因為你而死了,你為何還不去死!?
是啊,她怎麼不死,為何還不死?早就在多年前的雪夜她就該去死。在天牢中,在宮中的日日夜夜她為何不死?她是個不祥的人,卻奢望著愛情守著愛與恨貪戀著這個世間。
果然這才是她應得的懲罰,她選錯了路,便永不超生。
她一步步走,眼前一駕明黃的龍輦攔住了她的去路。龍越離靠在龍輦錦墩上,以手支著額頭,冷冷地看著一身是血的她。血不是她身上所流,沾染的卻是別人無辜的性命。她的長髮披散在身後,蒼白的臉是他曾經的朝思暮想的美麗,瘦而清冷的身體,此時此刻卻彷彿被什麼抽乾了靈魂,楚楚依舊卻空茫得令人不忍觸目。
她茫然與他隔空相視。她忽地看不明白他。四年的朝夕相對,四年的愛與痛苦,她忽然看不明白他。曾經年輕氣盛的皇帝,心有天下的年輕帝王,那個會拉著她看著一片大好河山訴說他的宏偉志向的龍越離,如今一夜之間成了魔。
她慢慢走到龍輦前,緩緩跪下。
「臣妾,願意隨皇上回宮。」她伏在地上,聽著自己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卑微的祈求。
「遲了。」他的薄唇微啟,笑得冰冷:「朕給過你選擇,是你不願歸來。」
周惜若緩緩抬頭,空洞的眼中映著四面的火光,亮得不像是真人。
她定定看著他,長街兩邊的灼熱的熱氣撲向她的面上,她身後的長髮因為灼熱輕輕捲曲,隨著空氣中窒息的熱風而飄舞。
「皇上要怎麼樣才可以饒了他們?」她問。悲到了極處,心中的一口血生生被壓在胸臆中。
龍越離默默看著她長跪不起的清冷身影,冷然道:「朕要好好想一想。」
她笑了,顫抖的手指著他:「皇上是得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什麼是明君什麼是昏君!」
她的指責並不能讓他勃然變色。龍越離亦是冷冷回之邪妄的笑容,說出的話殘酷得令她渾身發抖:「朕為了你將踏破狄國每一寸土地,殺光每一個赤灼人!」
「這一世都朕都無法期許你在朕的身邊,朕何必管這天下人將何去何從?!」
周惜若定定看著他,心口的劇痛再也無法忍住,「撲」的一聲,她嘔出了一口血。劇痛嗜心,五臟六腑都要翻攪起來。在這一刻往事翩然而過那麼清晰。
是她的錯,她敬他愛他憐他從未指責過他。是她生生地把他養成了魔。
龍越離微眯著眼看著她跪在他的眼前痛苦,眼角的青筋隱隱在跳動,長袖下的手掌一次次捏緊,可是他還要再等,等著她徹底臣服在他的面前。
周惜若抬起頭,看著龍輦中冷情得不像真人的龍越離。
她慢慢地道:「臣妾,求皇上饒了他們。」眼底的淚流入心中,蔓延成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今生今世臣妾跟隨皇上。不再忤逆了皇上,不再背叛皇上,以此立誓……」
「你的誓言不值錢。」龍越離冷冷打斷她的話:「朕不再相信你的話。」
他慢慢步下龍輦,在火光中朝她走來。他伸手輕抬她的下頜,看著她空洞的美眸,忽地輕笑:「朕相信的是實力。」
周惜若與他對視,眼前一陣陣模糊,他的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的聲音在耳邊說著,可是她的心神早就魂遊四方,她彷彿看見有一雙冷峻的眉眼對著她笑意紛紛。
他眼底的柔光盛載了她這一世的夢想,他說,娘子……
黑暗襲來,她終於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