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功不受祿……」,他略低下頭,斟酌著字句,見他躊躇,夏靜石忽然道,「傳言軍中有人說你是見風使舵以換取功名,但寡人卻認為,你救她只是憑著天性直覺,不然,以你這幾年的做派,應是恨不得離她遠遠的才對——其實,若你仍是十分在意,可以由寡人下旨為你脫去奴籍——或者,你真是在擔心別人說你是別有用心?」
安靜立在一旁的蕭未然聽到這裡疑惑的挑了挑眉,「這其中……」,不容他問下去,林遠斷然開口道,「臣以為,那並非一項功勞,只是所救之人碰巧是興平公主而已,這與舊事無關。」
夏靜石見他神情間頗有激憤之色,不禁微笑起來,轉移了話題,「近期尚統領會重組城防,你是否願意做他的副手?」瞥了他一眼,夏靜石續道,「這是尚統領的提議,你好好考慮一下。」
說罷,夏靜石長身站起,率先向停在不遠處的車駕走去。
伴隨著碌碌車聲,眼看馬車就要駛入王城,夏靜石忽然開了口,「未然可還記得前朝老臣林斐尹」,蕭未然點頭道,「記得,自從他女兒犯了癔症之後,他便告老還鄉了……難道他與林遠有什麼關係麼?」
「林遠從前不姓林,若沒記錯,他應是姓殷的,名作殷行遠」,夏靜石淡淡的說道,「他本是林府的下人,後來入贅林家,才改了名。」
「入贅?」蕭未然凝思片刻,恍然道,「林大人倒是個開明之人。官家千金下嫁自家護院,唔,幾年前確實沸沸揚揚的傳了很久。」
夏靜石微微點頭,「林遠是個十分正直的人,與林家千金也是真心相戀,本應是一段極好的姻緣,卻被一些人傳得不堪,恰巧那時林大人拖了人情,替他在羽林大營中謀了個軍職,便有人說他是靠女人吃飯的白臉相公……」
「所以,當時他拒絕收回在林大人交還的賣身契,並獨自搬出了林府,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換得軍功,再去贖回契約。林家小姐恰恰在新婚便有了身孕,他卻一心投在軍中,無暇照顧懷孕的妻子,林小姐也體恤他,每隔十數日往軍中探望」,向若有所悟的蕭未然看了一眼,夏靜石續道,「後來有一次,林小姐遇到了路匪,幾日之後才被解救出來,但,胎兒流掉了,人也瘋了。」
「怪不得」,蕭未然嘆道,「一笑曾說在她暈倒之後他突然改變主意將她送回小院,我一直未能想通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這樣……林家小姐現在還未康復麼?」
「聽說還是時好時壞,不過自家父母和林遠接近她時已經不再恐懼奔逃了」,夏靜石將目光投向車外巡過的一隊城防軍士,「若他已經吸取了從前的教訓,這次就會答應下來——這樣他可以每日都回去照顧病妻,也許,對林家小姐的病情也會有所幫助。」
蕭未然隨著他的目光看著城防軍士遠去,過了好久,方才玩笑般的說道,「陛下仍同以前一樣,事事為人考慮,不知何時才能多為自己想一些啊……」
夏靜石卻只回給他一個了無笑意的笑容。
隨著馬車的接近,內城城門開啟了又閉上,乾澀的吱呀聲結束在沉悶滯重的轟響中,蕭未然數度欲言又止,終還是抿了抿嘴,沒有再說什麼,一抬頭,西斜的落日從窗中照入,在夏靜石原本蕭索的側影上鍍了一層橙金色,整個人頓時鮮活了許多,連他唇角若有似無的那抹笑意也深刻了起來。
或許在那次錯失之後,他註定要為生命中的另一個相遇付出漫長的等待。
或許……
明天應該是個好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