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您終於答應了,我也總算是有機會見您一面了。不過,第一次面晤就上您家,顯得不夠慎重。我是說,我倆畢竟還沒有見過一面呢。您說呢?」看來,烈日伴月不想自入羅網。

「那您說個地點吧,我隨時赴約。喲,還不知道您在哪裡呢,全國這麼大。」

「我離您不算遠,長途汽車大概需要十個小時。您啥時能來,到時我去車站接您。」烈日伴月的確對方勝男很熟悉。

「幹嗎非得我過去呀,一個女孩子家的?您就不能來一趟嗎?」

「事太多,脫不開身,這學期的功課太緊。」

「這麼說,您真的是位教師呀!太好了!我一定去您那兒。後天行嗎?」

「完全可以。我在東州縣,您早晨七點上車,我下午在長途車站接您。我的心也開始了嗵嗵亂跳。」

「好的。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買票,最遲十點與您聯絡,886。」方勝男遵照江隊長的指示,敲完了最後一句話。

關掉電腦,她大汗淋漓,上衣緊緊地貼在了後背。

原以為住進了市局宿舍樓就不會再有新的麻煩,可以安安穩穩地等待著郝董一夥最終落入法網,哪承想又不依不饒地跳出來個烈日伴月。儘管相距遙遙,可面對顯示器還是有一種讓人氣息難連又無法抑制的惶恐,她覺得自己很難再經得起那種日驚夜怵的生活了。她問江隊長,是不是真的要她去東州?江隊長點點頭告訴她,如果東州的事情不順利就得讓她作誘餌,不去不行。她的心頓時緊縮了一下。

半年來,各種意外,各種刺激,實在經歷得太多、太多,全身的神經簡直都快要繃斷了。先是想挪用田芬的鈔票,正想開啟那個旅行包時,田芬敲響了她的家門,結果面對著田芬,她羞臊慌亂得不知所措;接著是田芬的突然死亡,使她難以置信又因為一時還不上那八萬塊錢而愧疚難當;進了海順公司以為是時來運轉,卻很快發覺其實是跳進了一個非常險惡的圈套;家裡被人暗抄,讓她經歷了有生以來第一個充滿了驚恐的夜晚,那晚心神不寧又心存僥倖,黑暗與光明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此強彼弱又彼弱此強,反覆擊打著、折磨著她的每一根神經;沒過幾天又被人暗算,落入了三十六萬元的黑洞,而恰在此時,比任何時候都需要男友的幫助之時,男友卻畏於海順的淫威,無情地斬斷了熱戀的情絲;在戴輝的協助下好不容易跳出了海順的控制,但沒過幾天又重落魔掌;如今被公安徹底解救,備感幸運,可馬上又得繃緊神經,去承受那種緊張的生活。跌宕起伏,吉凶交替,那種時而在冰裡時而在火裡的滋味,的確讓人身心疲憊,氣衰力竭,難以支撐。

從刑警隊出來,四肢無力,心慌氣短,視線模糊,覺得前面的道路還有周圍的建築物都在微微晃動,火辣辣的陽光也特別燻眼。她扶住門框,緩緩地坐到簷下的臺階,借這一塊陰涼讓眼前的景物安靜下來。

剛坐下就見一輛噴有「公安」字樣的微型汽車開了過來,停穩之後兩位民警架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下了車,然後從她身旁走進刑警隊。年輕小夥的目光飄忽不定,左右亂竄,像一隻晝伏夜出的老鼠,賊溜溜的目光還瞥了她一眼。醫院看病的多,站臺等車的多,公安局裡則人渣「掛號」的多。一張不大的臉盤,灰一灘白一道,眉眼髒得讓人一看就覺得噁心。

頭還是有點暈,所有進入眼簾的東西依然在不停地晃動,方勝男索性閉上了眼睛。眼皮擋住了刺眼的陽光,擋住了晃動的景物,也似乎擋住了紛亂的一切,帶著她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此時,周圍十分靜謐,偶爾傳來的鳥鳴更讓她體味到了片刻的清淨。

忽然,她覺得剛才看見的那張臉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見過,並且清晰地在她的眼前晃動。她驚叫一聲,睜開雙眼,像是受到錐刺一般急速起身,踉踉蹌蹌跑回了刑警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