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勝男驚魂未定,沒有言語。她既不知道白秘書有個兒子,也不知道有啥病,更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到這個偏僻的漁村來找大夫。
「你見過的呀,肯定見過的,你不知道?」白秘書的笑容停頓了,代之而來的是疑問的眼神和一臉的暗淡,聲調也頓時變得很低,「天天在一樓大廳轉悠的那個。」
「哦,那是你的兒子?」方勝男應付一句。
海順大廈的一樓大廳裡的確有那麼一個人,年齡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經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走來走去,常常雙手緊握拖布專愛擦拭清潔工一般不易擦到的地方,跟一些犄角旮旯死命地較勁。有時像衝鋒打仗一樣,大汗淋漓地忙完了這一頭即刻又跑到另一頭接著揮汗如雨,直到有人叫他一聲「儒鵬」,或者衝他喊一聲「ok」,他才會停下來,對人笑笑,用袖子蹭蹭額頭和脖子上汗水,然後扛起拖布挺直腰板,一二一地走到電梯門口,將肩上的東西立在身旁,來一個標準的立正,守於電梯的一側。如果有人走過來,他便伸出最方便的那根食指點一下觸控式按鈕。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立正的姿勢始終保持不變,也絕不偏過頭去看按鈕,但無論站在左、右哪一側,每一次都會準確無誤。更有趣的是他的面部表情,竟然是一臉的旁若無人、目不斜視,直對前方的玻璃大門。有一次方勝男乘電梯的時候,門口沒有他,但抬起手剛要伸向按鈕,門卻自動開啟了,開啟的門裡伸出一張笑眯眯的臉,直通通地盯著她呲牙:「哈哈哈,哈哈哈……」方勝男嚇了一大跳,待回過神來正遲疑著該不該進去,他又摁亮了三樓的按鈕,微微彎下腰,做出一個請進的動作,開口道:「遲到了,方小姐,我知道您在三樓。哈哈哈……就是三樓,我知道。」說完,一步跨出電梯,笑聲也戛然而止,旁若無人和目不斜視的表情隨即回到了臉上,似乎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那天,方勝男走進了寫字間心裡還「撲嗵、撲嗵」地亂跳。事後想問問,一個聲望不小的公司怎麼僱了一個八成人,但後來因為別的事打擾,也就沒再提起。細想起來,好像白秘書每次到他跟前都會慈祥地笑笑,他也轉過眼珠,溫順地看看白秘書。真沒有想到,他竟然是白秘書的兒子。
白秘書點點頭,似笑非笑地咧咧嘴:「你真不知道呀?」
「真不知道。多大了?」方勝男問。
「二十四啦!」白秘書回答著,又像在自言自語,「倒不顯老,看起來就像十八九。」從她的目光裡,方勝男看到了一個母親的隱痛還有無奈。白秘書繼續道:「這不,聽人說夕明灣來了一個專治神經性行為障礙的,就向公司請了假,過來看看,下午剛到。大夫說要留他一個晚上,觀察觀察,試試輕重,明天才好下結論,能治還是不能治。」
「那您應該陪著兒子呀,一人呆這兒幹嗎?」方勝男絲毫不敢被她的母愛所感染,更不敢受其迷惑,冷眼問道。
白秘書解釋道:「人家不讓陪床,尤其不能讓親屬在身邊,要陪也得過了今兒這一宿。這不,把他安頓好,到這兒吃了個飯,買了單剛要走,就見你進來了。」
「這麼說,是碰巧嘍?」
「是啊,我還以為看錯了呢。心想你不是跟孟經理去電子城了嘛,結果還真就是你。」白秘書似乎並不在乎方勝男的冷淡還有敵視,熱情飽滿地說,聲調又回到了原有的高度。她的嗓門跟她肥胖的體形一樣難以令人愉悅,此時填滿了整個餐廳。
擔擔麵和小菜上來了,方勝男稍加客氣便只管低頭享用。她不想跟這個女人再說什麼,吃飯正好是最佳的迴避方式,無論接下來發生何事、何情,吃飽肚子應該是最最緊要的。這段時間以來,方勝男已經變得做什麼事都多了幾分理性。
第六十二章第六十二章
方勝男吃得很慢,心裡不停地琢磨著下一步的應對之策,反正不甘心就這樣被這胖女人帶到姓郝的面前邀功,更不願就此認輸。白秘書非常有耐心,好像料到了一根根麵條不會很快進入方勝男嘴裡似的,索性細細地擺起了她兒子的事情。她說她兒子叫曹儒鵬,起名的時候她愛人可費了老勁,這個字典那個詞典翻來找去,就差動用《辭海》了。她說她和她愛人老曹三十歲時才有的孩子,當時一看是個帶把的,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可說啥也沒想到,那動了幾天的腦筋才定下來的名字竟然跟他兒子就像兩極一樣,永遠沾不上邊。她說她跟老曹是小學一直到高中的同學,一起插了隊,一起回的城,一想起呆呆傻傻的兒子,她這個做妻子的心裡總是覺得對不住即是發小又是丈夫的老曹。她說她兒子小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很正常,而且還特聰明,八歲那年因為淘氣從一道兩米多高的牆上掉了下來,磕了後腦勺,才摔成了這樣,智商也就一直停留在了那個年齡。她想申請個指標再生一個,老曹就是不同意,說她這麼大年紀了,怕她身體受不了,落下病根。
白秘書的絮叨方勝男根本就不往耳朵裡裝。心想,跟我扯你兒子、扯你老曹幹什麼?她越發細嚼慢嚥,為的是多一些思考的時間。然而下面的話卻使她不得不留意了起來,而且越聽越細,甚至連一些「咦、喲、呀、唉」之類的語氣助詞都不願錯過。
「說起來呀,我這兒子多虧了郝董。郝董可是個好人。沒有他,我兒子上哪兒能找上個吃飯的地方喲!他跟我們是同插一個大隊的知青難友,他在一隊,我們倆在二隊,兩隊鄰著,常做著伴兒來回跑上二十多里路看電影。黑黑的山道不好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危險。郝董膽子大,人也熱情,總是在前面給大家引路。他爸爸是‘右派’,媽媽是‘反革命’,他人又好打抱不平,只要有看不過的事兒就坐不住。為這,他穿了隊幹部不少的小鞋,吃了不少虧。我們倆的家庭成分還不錯,家裡也常託人帶來些吃的、穿的,就是全國糧票呀,錢呀,勞動布工作服什麼的。他可沒這個福分,老曹就每次都給他分上點兒,趁收工的時候塞給他。他也實在,從不假模假樣地推辭推辭,是吃的,就揣到兜裡,是穿的,立馬套在身上,不過哪一次都忘不了正兒八經地說聲‘謝謝’。他從小就有教養,談吐、舉止都透著一種氣質,不管多愁多苦衣服老是比其他人整潔,就是在哪兒打個補丁也規規正正的,看著就跟其他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