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董忍俊不禁,拍拍孟經理的肩膀說:「我啥時候像你那麼沒出息過?你這傢伙,以後得收斂點兒,你可是本市頭號私企的‘二把手’,再讓人弄住,罰款事小丟人事大,你得給我記牢嘍!我就不明白,咱自己娛樂樓裡的小姐還不夠你消魂的?告訴你吧,我在看我們廠和遠處的白雲呢。」
孟經理尷尬地笑笑,又連忙掩飾道:「知道您在思謀著前景呢,我不過是想逗個樂。」
郝董接著剛才的思緒,感慨道:「時不我待,現在正是加速發展的大好時機。真有意思,先是海關,後是公安,把咱裡裡外外查了個遍。幸虧咱朝裡有人,都他媽給敷衍了過去。有首歌是咋唱的?‘不經歷風雨,哪能見彩虹’,是吧?咱經歷了風雨,而且還是連續的兩場,現在不可勁兒地見見彩虹,能說得過去嗎?也不符合自然規律嘛,是不是?天不滅我,人奈之我何?」
孟經理敬佩地看著郝董,說:「您是天生的生意人,而且有氣魄,不過有句話我想說說。」
郝董不耐煩地說:「有話就說,別這麼吞吞吐吐,今天趁著我高興,快說。興許改天我就聽不進去了。」
孟經理問:「郝董,這些年咱賺得也不在少了,十幾輩子恐怕都用不完。我想說的是,您沒想過剎車嗎?」
郝董定定地看看孟經理,像是突然發現了一個新人,將他這位助手打量了好半天才開口道:「孟經理,很有頭腦嘛。不錯,有長進。你說的這個,是幹我們這行的,最應該想到的問題,我還以為你就知道賺錢,啥也不會想呢。我何嘗不想從某一天開始,漸漸地退出這種營生。但你看看,我們能停得下來嗎?」郝董說著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紅皮本,舉在手裡,「這個本子你是知道的,記的全是我們所供奉出去的銀兩。我們要停,他們這些偷嘴的老鼠願讓我們停嗎?一旦上了快車道,速度慢了都不行,更別說剎車了,後面的十輪大卡還不把你撞死、碾死?!身不由己啊!當初,我也想著幹上幾年,快速地撈上幾大把就算了,可一干起來才知道,那都是不黯世事的白日夢!」
倆人陷入了沉默。連著吸了幾根菸之後,郝董打破了這種傷感的氣氛,說:「咱說點兒有用的。我準備組織一個自己的保安隊,保安公司的那些人全給退掉。其實,我們早就應該用自己的人看門護院了。你說呢?」
孟經理回答:「對!是應該弄一些自己的保安了,嚴實一些。當忙了興許還有其他的用場。」
郝董說:「我正是這麼想的。這兩天,不是先把那個姓方的晾一晾嗎?你就抓緊這段時間,穿插著把這件事給辦了,弄上十幾二十個就成,編上三個班。還有,廣告打出去之後,肯定來應聘的不會少,你就一輪一輪地篩選,但在最終選定之前,我要挨個跟他們談談話,就算是最後一輪吧。」
孟經理嚴肅地說:「我立刻去辦,保證讓您放心、滿意!」說完便雷厲風行地跨出了郝董的寫字間。
第四十四章第四十四章
電子城派出所的調查結果很快下來了:查無此人。找遍了整個電子城,根本不存在方勝男所描述了那個年輕人,而且也沒有任何新線索。方勝男則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田芬的‘公款丟失’和她的‘上當受騙’,的確是落入了同一只魔手精心設定的圈套。這個圈套會牽制著你,而且壓抑著你,讓你寸步難行!你不是掌握了海順公司的秘密嗎?給你安個把柄捏著你,看你還有多大能耐!這也許就是田芬手中明明握有那些記錄著海順公司罪惡的賬本,卻又不得不將其藏匿起來的原因還有苦衷吧。
自高靖無情地跟方勝男分手之後,方勝男似乎在一夜之間明白了許多,也成熟了許多。過去無論做什麼、看什麼、體會什麼,都憑著一種感覺,正所謂‘憑著感覺走,抓住夢的手’。而現在,她懂得了思考,懂得了分析,學會了動用自己的理性,努力挖掘著理性思考的潛在能力。父親曾經告訴過她:「人的本事都是逼出來的。」其實也聽到別人這麼說過,但過去聽到這句話總覺得只是一種概念,宛如離她很遠的一朵浮雲,從未像現在這樣與現時的她聯絡得如此緊密。當然,在海順公司的威逼之下,日後到底能不能長本事,還得不斷努力,但起碼從現在開始,必須學會冷靜而且客觀地對待眼前和以後所發生的一切。
經過反覆琢磨,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在她的心裡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首先,海順公司如此煞費苦心地給她下套,說明他們已經準確地摸準了那些賬本就在她的手裡,而並不是一種尚未確定的猜測。高靖先前幫她做出的判斷,顯得賴於僥倖,實不可取。其次,自己正處於一個惡狼戲羊的危局之中,必定凶多吉少,在敵強我弱的狀態之中,硬拼或者無所防備以及聽天由命矇混過關都將是死路一條。下一步,逃跑應該是最為簡單的解決辦法。常言道,三十六計走為上,正表明了無論哪種辦法均比不過一走了之來得簡單易行,而且在受到餓狼圍困之時,處於弱勢的綿羊唯一的生路只能是想盡辦法奪路而逃。
然而,出逃就得備足乾糧,可翻翻存摺,上面只有幾千塊錢,加上沒有被她用掉的田芬的那兩萬塊,依然顯得後勁不足,出逃之後將不會維持多久。如果不顧盈虧,將股票全部賣掉,可以再湊兩三萬,可是不言自明,自己的一舉一動肯定早已在他們的監視之下,只要去賣了股票取了錢,便無異於自露心機,與直接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他人沒什麼兩樣。方勝男咬咬牙,憤憤地想,少點就少點,節省著用。乾糧少點不要緊,關鍵是如何出逃,以及出逃之後如何使自己徹底擺脫這種危險的糾纏。能逃出去,就是跨出了決定性的第一步,就是初戰告捷。然而,若要確保成功地跨出這一步,必先麻痺對方,然後乘其不備,溜之大吉,其中‘麻痺對方’是成敗的關鍵,必須下足工夫!
出逃的決心已定,但出逃的方向卻讓方勝男舉棋不定。就情感而言,此時她最想回老家,回到父母的身邊。一人在外,蒙受挫折,對父母的思念與日俱增,有多少辛酸的淚水需要在二老面前流淌!但是理智告訴她,此舉顯然不妥。因為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面對背景非同一般,具有強大勢力的海順公司,他們不但無法與之抗衡,而且也將遭到無辜的牽連。個人的遭遇和危險決不可殃及父母。儘管那裡還有自己許許多多的親友,許許多多的同學,許許多多的鄰居、熟人,可是曾經發誓要與自己風裡雨裡陪伴一生的戀人都在自動退卻,還有什麼人能靠得住?!
方勝男頓時感到自己很孤獨,孤獨得無人可依,四方無助,但同時也清醒地意識到,一旦逃出虎口,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摸摸公安的情況,找到一位完全可以信賴的警察。助紂為虐的腐敗分子的確存在,但不辱警徽、盡力維護著民警尊嚴和使命的好警察也應存在。
幾天之後,郝董假模假式地讓孟經理陪著方勝男一起去電子城自行查尋那個騙子。臨行前,郝董看似親熱地輕輕拍著方勝男的肩頭說:「別怕,公安查不出來並不代表這個人就不存在。我相信你。」
這句話跑進耳朵裡輕飄飄的,方勝男將計就計,裝作依然矇在鼓裡的樣子說:「我恨死那個騙子了!查詢這種狡猾的東西,我已經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孟總,待會兒往我家繞一下,我再拿幾件換洗的衣裳。」
半小時後,孟經理的「別克」停在了方勝男家的樓下。方勝男下車走了進去,沒過幾分鐘便拎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返回了車內。坐好之後,她將這袋東西輕輕放在自己的腿上。
汽車立刻向電子城方向飛速行駛,但剛一齣城孟經理便「呀」了一聲,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即一個急剎車。方勝男措手不及,兩隻手頓時離開了購物袋,撲在了前面的工具匣上。與此同時,隨著尖利的剎車聲,購物袋像聽到了命令一般飛落而下,「噗」的一聲扣在了她的腳背上。
第四十五章第四十五章
孟經理的動作敏捷而且連貫,立刻伸手抓住向上撅起的袋底,迅速一提,一個空袋便高高地離開了衣物。
脫離了約束的內容物向四面散開,頓時變成了紛亂的一片。孟經理依然十分連貫,一邊帶有歉意地說著「瞧我、瞧我」,一邊似乎像彌補過錯一樣一件一件地將散落的東西揀起來,抖一抖,然後再放回購物袋。當方勝男穩住了身體騰出手時,孟經理已經飛快地結束了應該完成的所有的動作。
「喲,全是衣服呀,這麼多,都給弄上灰了。」孟經理似乎抱歉地衝她笑笑,但方勝男卻聽得出,乾笑之中含著明顯的失望。
「沒事兒,洗洗唄,又不費啥事。」方勝男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從孟經理手裡接過購物袋,「哎,孟經理,您想起啥來啦,這麼一個急剎車?」
孟經理解釋道:「好像我把筆記本忘到寫字間抽屜了。」同時,作出認真的樣子匆忙彎下腰,拿起他的黑色老闆包,「我先看看,先看看這兒。」說著劃開拉鎖,一隻手伸到裡面翻動起來。煞有介事地搗鼓了一氣,終於抽出一個軟皮筆記本。於是,他使勁地拍拍自己的前額,拿出一副自嘲的樣子說:「瞧我這記性,明明帶上了嘛,還騎著驢找驢。唉,腦袋不中用嘍,瞧我這記性。」
方勝男靜靜地看著他,儘量讓臉上出現些附和的笑意。孟經理把筆記本塞回老闆包,拉嚴了拉鎖,自語著「沒事兒了、沒事兒了」,便讓汽車重新恢復了行駛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