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經理在電話裡繼續發問:「那人走了多長時間?」
方勝男說:「剛走,估計還沒走出賓館大門。」
孟經理大叫:「還不趕快去追!」
方勝男似乎被這一聲大叫從懵懂中突然驚醒,跌跌撞撞地就往下樓跑。然而此刻,那位年輕人早已蹤影全無。
天哪!三十六萬!
驚慌失措的方勝男兩腿發軟,氣息難連,頭暈目眩地一頭栽倒在賓館大堂的地毯上。
貨物順利地運到了海順公司並且分發到了裝配線上,那幾十萬元現金卻壓得方勝男精神委頓,茫然若迷。
郝董冷靜而且詳盡地詢問了全部過程。雖然孟經理訓斥她的時候暴跳如雷,但當著郝董的面卻一直站在一旁為她說好話,儘量掩蓋她的過失,誇大那人的騙術。最後,郝董看了看她,沒說什麼,只是讓她把前後經過寫出來,以便配合公安偵破。退出郝董的寫字間時,她聽到了一聲低沉的滿是失望的嘆息。
方勝男愧疚萬分。面對如此巨大的損失,郝董沒有指責,更沒有呵斥,自始至終都很平靜。眉宇間雖然透射著嚴峻但根本沒有怒目以對的神色。方勝男感覺到,郝董極力地把慍怒按捺在平靜之下。她不禁在心裡感嘆:一位公司老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多大的涵養和剋制力還有對屬下的愛心啊!同時,她對孟經理也充滿了感激。
其實,方勝男對這件事也曾懷疑過。從電子城回來的路上,仔仔細細地回憶起前前後後的每一個細節,覺得好幾個環節都存在著一定的疑點。孟經理業務很熟,從這次採購來看,他真是一位老手。貨物的總量他是知道的,可是為什麼連總共需要多少部車都沒有算準?難道他不瞭解一部標準貨櫃車的裝載量?再者,從一到達電子城就能看得出,他對那裡各方面的情況都很熟,估計跟運輸行的人也不會陌生,況且他是經常到那兒購貨的大買主,然而為什麼去找區區兩輛車竟會用去了那麼長的時間,直到天黑以後才回來?還有,當方勝男電話請示他該不該給那個年輕人付款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勁地在電話裡詢問相貌特徵,為什麼不直接跟那人通話?他認識真正的取款人,說上幾句話,是真是偽不就一清二楚了嗎?更讓人不好理解的是,貨款剛被騙走他就回來了。既然這麼快能回來,為什麼不讓她等一會呢?可是方勝男轉而一想,又覺得這些疑問有些苛刻,不盡情理。自到達電子城起,孟經理就非常忙,從早到晚幾乎馬不停蹄,而她又是個新手,根本幫不上什麼。一個人,儘管是個老手,在忙亂之中一時少叫了兩輛車也應屬正常,哪有做什麼事都嚴絲合縫的呢?再說,出門在外總會遇見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那天下午找車不順利,費的時間長了點,也應在情理之中。事後孟經理不是還一再抱怨自己因為找車誤了大事,當著她的面向郝董做了檢討,並且要求公司扣發他當月的獎金嗎?另外,電話請示的時候,孟經理正在為找不到車著急,電話裡問問那人的相貌,一聽基本都能對得上號便讓她付了款,應該說也能順理成章。再說,那天貨櫃車太緊,什麼時候能找得上很難說得準,也許就是剛放下電話偏巧就找上了呢?自己是負責支付的,既然已經預感到那人有問題並且自己也準備拖到孟經理回來,為什麼就沒有堅持到最後?應該說,責任全在自己。
方勝男恨不爭氣,自慚形穢而無地自容。
她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地走向自己的寫字間。她不敢抬頭,更不敢跟人打招呼,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背。
今天周圍的人好像特別多,一雙雙眼睛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好不容易熬過了長長的走廊,躲開了過來一雙又過去一雙的眼睛,卻又落入了電梯裡更多的眼睛的包圍。這些眼睛好像都在瞄著她,都在嘲笑著她,都在圍著她要看個究竟,即便有的人背對著她在跟別人聊天,可那一顆顆一動、一動的後腦勺也好像都在指指點點。直到倉皇逃進自己的寫字間,置身於只有自己一人存在的空間之時,她才算是透過一口長氣。
煩亂和自責催促著她,讓她一刻也不敢懈怠地拉開抽屜拿出稿紙,工工整整地寫下一個標題:受騙經過。
那天的情景一直圈在她的腦海裡,一刻也未曾離開過,來來回回、正正反反覆演了無數遍,所以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在她的筆下都得到了詳盡的描述。不知不覺,這份報案材料便劃上了最後的一個句號。
署了名,寫了日期,她迫不及待地想一分鐘都不耽擱地送給郝董,好儘早與公安部門聯絡,趕快破案,但剛離開椅子卻又坐了回來。她不太放心,生怕漏掉了什麼,或者有些地方寫得不夠清楚,反而欲速不達。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下班之後帶回家,好好看看,再修改修改更為妥當,趕明天早晨一上班就交到郝董的手裡。
一想到郝董,方勝男的心裡不由得特別雜亂,近段時間以來的每一件事情在她眼前過起了電影。一會是那些記錄著走私的賬本,一會又是郝董莊重、沉穩而富有修養的面孔,還有孟經理那匆忙、認真的身影……
他們真的會走私嗎?他們像幹那種勾當的人嗎?他們能做出派人潛入他人住宅非法搜查的事情來嗎?就那些賬本而言,就自己發現的那些問題而言,細細想一想,到底有多少實實在在的根據?那些細砂還有大量的自來水就一定是用來走私的嗎?這其中到底存在著多少經得起推敲的成分?所有的推斷會不會僅僅是一種根據不足的猜測?
一個疑問接著一個疑問,就像一把把快刀,將方勝男心裡在他們與走私者之間勾畫的那根連線不停地削刮,越刮越細,最終發生了斷裂。
方勝男感到了內疚,內疚得用手矇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