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凱國點點頭,說:「我知道,關鍵是讓人家知道,咱是真來打鬼的。」

樑子笑道:「這幾天鬼打得怎麼樣?摸出點兒眉目了吧?」

「眉目還說不上,但完全可以斷定海順公司的確有貓膩,因為有些地方很不正常。現在的問題是,明明看著對手在玩把戲,欺天騙地,可就是忙活了這麼多天怎麼也拿不到證據。你想想,那麼大的一個企業,竟然在各項財務上都特別完美,先撇開走私不說,就說各種開支還有收入,居然沒有一點點違規或者不合理,簡直就像從教科書和財務制度上原模原樣地搬過來的一樣。光憑這一點,是人就能看得出,全他媽的是假賬!」

「你是說,有賬外賬。」

「沒錯。這都已經不新鮮了。凡是搞名堂的,哪個不做兩套賬?一明一暗,而且明著的那套賬一般都是循規蹈矩,完美無疵。可是偽裝得過了頭,就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總有一天我會把那份暗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江凱國上下兩排牙齒咬得咯咯響,「不過給你說句實話,我現在還有點兒猴子吃刺蝟,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呢。」

樑子站了起來,說:「這麼多天沒聽到你的訊息,前天晚上想去你家,又怕影響了嫂子的休息,走到半路就拐到了你的一個得意探長的家,才知道進展不順利。這兩天我也在想,咱關鍵是沒有抓住對方的要害,或者說沒有找到最為有利的突破口。」

江凱國說:「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一起琢磨琢磨下一步的事情。聽你的口氣,好像已經有點兒啥了,是不是?」

樑子不緊不慢地舉起他正看著的那本書,將封皮對著江凱國,說:「我正從書裡找辦法呢。」樑子一邊說著,一邊重新坐到江凱國旁邊。

江凱國一看,是一本關於燃油經營的書,連忙問:「琢磨出啥來啦?有啥想法?快說說!」

樑子把書往旁邊一拍,嚴嚴肅肅地說:「還真有了點兒想法。就成品油而言,這次出師不利,是因為咱們對成品燃油不熟悉。你承認吧?」

「承認!我也有一種外行讓內行耍了的感覺!」江凱國誠懇地點點頭,「你說,我聽著呢。」

樑子接著說:「實際上,看了這本書也沒直接學到啥有用的東西,但是受到的啟發很大,好像一下把自己過去對成品燃油的知識突然給集中了起來,思路忽然就變得很開闊(奇.書.網-整.理.提.供)。你看,海順公司的成品油來自外籍油輪,有專門的保稅油庫和中轉站,所以我們就把目光盯在了給輪船的加油上了,看有沒有私自給國內的輪船加油的情況,似乎那些油只能船上來又船上走似的,或者說,海順公司只會在他們的中轉站與輪船之間輸出、輸入。對不對?實際上,我們忘掉了一個我們每次出門幾乎都能見到的東西——汽車加油站!管道能從碼頭鋪到海順公司的油庫去,就不能從油庫鋪到遠處的加油站?」

江凱國一拍大腿,不過他這次拍的是他自己的,沒把巴掌落到樑子的腿上,茅塞頓開地「哎呀」一聲叫了起來:「臭死了、臭死了!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都沒想到。一輛汽車的油箱雖然不算大,但多輛汽車的油箱加起來就是一個了不得的數字,一天多少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是多少輛,螞蟻搬家了不得。哎喲樑子,我說梁副局長呀,你早該親臨現場指導工作了嘛,啊?」

樑子一笑,說:「啥局長不局長的,少來這套。該去的時候我肯定會去。給你好好地提個醒,你倒挖苦起人來了,好一個白眼狼。再說了,要是跟你一起從早到晚地呆在現場,咱倆還不一起陷進死角?」

江凱國收住嬉笑,說:「這話有道理,旁觀者清。那這樣,我一面派人去摸摸加油站,對可疑的加油站做個記錄,看每天給多少車加油;同時讓碼頭的那倆人也暗地記本賬,把每天進出的油量全給記下來。」

「好啊!」樑子高興地說,「這就等於咱親自給它做個庫存賬,到時兩邊的數字一對,就全清楚了。」

江凱國繼續說:「還可以再派人到海關去蹲蹲,摸摸那些電子產品的出口情況。這就需要你的副局長身份了。」

樑子說:「沒問題。你把人定了,我就去跟海關聯絡。」

江凱國笑呵呵地站了起來說:「只要咱們的偵破方向對路,檢舉人肯定會站出來把那些材料交到咱手裡,助咱一臂之力的。好啦,沒啥說的啦,該走啦。」

樑子笑道:「你這個傢伙,老是這麼風風火火的,事一說完就想走,連句家常話都沒有。哎,我還想問你,最近嫂子的身體怎麼樣?好點兒了嗎?」

江凱國說:「還那樣。慢性病嘛,每天出去轉轉,進家就躺躺。前一陣子拿了幾千塊錢投到了股市,說是好多人炒股都賺了錢,她也想試試。賺了還是賠了,我也沒問。有時候晚上看完了股評節目,還跟股友在電話裡聊一聊,人家‘梅姐’、‘梅姐’的,叫得她挺樂呵。心情好點兒,興許病也就會輕點兒。」說著,江凱國的雙腳已經邁出了房門,最後幾個字也跟著他跑到了走廊。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

自那天從方勝男那裡離開之後,田芬再也沒有跟這位貼己的朋友聯絡過,不但再沒去過她那,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實在不願讓自己的事情使朋友受到牽連。那個裝有海順公司走私證據的旅行包就已經讓方勝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她保管著,心裡很過意不去,真怕有一天給方勝男帶來禍端。

當初一得到那些證據,便想著儘早地交給公安局,但鑑於海順公司的勢力,實在不敢輕易從事。公安已經派人進入了海順公司,初次見到領頭的江隊長,覺得還可以,看樣子很正派,雖年近半百但一舉一動都散發著秉公執法而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股年輕人才有的虎勁,可是面對海順公司這個以本市第一長官為後臺的強硬對手,真不敢肯定他的那種正義之氣到底能堅持多久。上一次海關來查的時候,一開始也是一副一查到底的樣子,然而最後卻拿出了一個與事實相反的結論。看得出來,那是迫於市府的壓力,不得不草草收場而出現的結果。那麼公安這一次呢?他們也同樣是在市政府領導之下的一個部門,能頂住壓力將那股虎勁堅持到底,弄出個真實的結果來嗎?田芬將信將疑,但她寧願讓信任的成分多一些,懷疑的成分少一些,因為她不想過早地對這次調查失去信心。她準備再看一看,只要江隊長他們能扣準郝董一夥的要害,並且咬住不放,就將那些賬本及時地送上去,火中添薪,借勢推牆。

其實,弄到那些證據的第一天起,心裡便一直沒有安穩過。曾打算過主動走進公安局刑警大隊。聽說有個叫江凱國的,人好業務能力也強,凡是經他之手的案子沒有一個不了了之,掛起來的,但她好幾次在臨出門的時候都有些猶豫,心想這可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他一個刑警隊長能撐得起來嗎?他也有家庭、有妻兒,真的就不會瞻前顧後,依舊如同辦理其他案件一樣真槍實幹,追查到底嗎?有一次好不容易跨出了門檻,提著包走上大街,叫過一輛計程車奔到了公安局,但下車之後該走進那座高高的大門時,卻又突然覺得雙腳特別沉重,腿也好像綁上了沙袋,緊緊地拎在手裡的那包東西則更是奇重無比,難拖難移,而且心臟像受到了驚嚇一般,猛蹦急跳,簡直要掙出喉嚨。

回想當初剛進海順公司的時候,心裡是多麼的興奮啊!當時海順公司只聘三個人,但前來應聘者卻多達上百人,她就是在那種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陣勢中最終勝出,成為了本市頭號企業的一名員工。方勝男也參與了那次應聘,但在第三輪測試中就被淘汰出局。接到聘書的那一天,田芬覺得自己很幸運,同時也為方勝男感到難過。但在今天想起來,當時所感到的幸與不幸,不過是一種懵懵懂懂的理解罷了。

報到上班的頭一天,她便使出了所有的精力,認真對待每一項工作。認真記賬,仔細核對,頭一天的工作決不拖到第二天,哪怕加班加點廢寢忘食也要將自己經手的所有賬目和所有單據歸理得清清楚楚整整齊齊,不出丁點的差錯,在企業內部每年一度的抽查考核中,連續位於前茅。出色的表現使公司領導對她刮目相看,兩年之後便被提拔為部門協辦,只要部門經理出公差或有事請假,她這個協辦則可全權代理部門經理的職責,打理所有的事物。當然,能讓她接觸到的都是規規矩矩的來料加工的那一部分,與歪門邪道有關的一點都不會讓她看到。但是後來,無意之中她卻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一天晚間,她像以往那樣因為白天的賬目沒處理完,自己悄悄地留在寫字間加班,幹了有一半的時候,覺得眼睛有點累,便閉上雙眼輕輕地揉一揉。本想做做眼保健操的,但想起包裡有一部中午在街上從一個新疆人手裡買來的望遠鏡,便掏出來舉到眼前遠遠近近地亂看起來。正著看,遠處的物體拉到了眼前,似乎伸手可觸;反著看,則將近處的東西一下推出了很遠,彷彿遙不可及,總之挺好玩。她的性格從小就有點男性化,別的女孩子對布娃娃、髮卡和花頭繩一類的東西感興趣,她卻喜歡跟男孩子一起玩彈弓、玩木槍還有騎馬打仗。大人小孩都稱她假小子。

看著看著覺得室內空間狹小,不過癮,於是走過幾步對準了窗外。買的時候那人對她說,這是前蘇聯的高倍軍事望遠鏡,有夜視功能,她還將信將疑,沒想到鏡頭一旦對準了黑色的夜晚還真的看了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