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聽了這一籮筐話,則是頗為擔憂。劉先生不管不顧,大罵當朝親王,若是皇阿瑪發怒要治他的罪,可如何是好?
屋子裡頭,除了裝柱子的下人們,恐怕,就只有弘晝一個明白人。跪在床上,盯著劉墉看了半天,噗的一聲,胸前積聚的東西,一口噴了出來。
乾隆等人急忙躲避,繞是如此,衣袖上,還是粘上了幾點牛肉末。屋子裡,霎時一股牛肉味兒,飄散開來。
噴灑完畢,弘晝一口氣舒出來,心氣也順了,跳下床來,光著腳指著劉墉大罵:「你奶奶個腳!先帝是我爹,皇上是我哥,我多要點俸祿怎麼了?我就是遛狗鬥雞,我還贏了呢!不服咱倆比比!氣死我了!我辦生喪怎麼了我?有本事你也辦!肯定沒我辦的熱鬧!」
十二低頭,拉拉永瑆衣角,悄聲催促,「十二哥,咱走吧。五叔八成沒事兒了。」如果皇阿瑪和劉先生不找他麻煩的話。
永瑆帶著弟弟悄悄後退兩步,立在門口,低聲回應:「再看看,這倆人怎麼掐架。」王爺跟大臣互相叫板,皇帝、太妃在一旁圍觀,這場面,難得一見呢。
乾隆見弟弟精神抖擻、鬥志昂揚,心裡高興,也存了看熱鬧的心思,轉身坐下,微笑著觀看。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心思,招呼耿太妃也坐下,吩咐永壁,「奉茶來,待會兒給弘晝和劉愛卿潤口。」
和親王妃看看耿太妃,放心之餘,更添無奈。
弘晝自知經此一氣,病去了一大半,心中感激劉墉,嘴上卻不依不饒,「怎麼,不敢了?走走走,叫你看看王爺我鬥雞的本事!」
光腳上前,一把拉住劉墉,就要出門。和親王妃一看,急忙捉起兩隻鞋,在後頭喊著:「爺,鞋!」
劉墉看和親王無事,長出口氣。沒那口心氣撐著,脊背立刻就弓下來。避開弘晝,低頭對他拱手,「王爺,您沒事就好。」說著,兩行淚不爭氣地就淌了下來。
十二看了,心中平添酸澀。難為你了,先生。
這話十二隻能在心裡說。有個人可比十二膽大。只見劉墉身邊小孫孫見爺爺流淚,手裡糖葫蘆往地上一扔,伸手在腰上摸了兩把,摸出一條小帕子,舉到自家爺爺臉前,奶聲奶氣地安慰:「爺爺不哭。長大了,孫孫孝順你。」
別人聽了這話,都哭笑不得。永壁領著人端茶進門,就得了這麼句童言無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乾隆到這會兒也算看明白了。劉墉這是病急亂投醫,試圖氣弘晝,逼出他體內食物,好去了病根兒。笑著站起來,囑咐弘晝好生休息,又拍拍劉墉肩膀,算了功過相抵,不加怪罪。
皇帝御駕,不好在親王府停留過久,永瑆、十二想起宮裡還有太后眼巴巴地盼著,也都一齊告辭。
出了王府門,永瑆打發貼身太監小金子先趕到慈寧宮報喜,自己則與十二一起陪著乾隆回宮。
來時急,去時則緩。乾隆好歹也是年過花甲,經了這麼一番折騰,多少有些累了。吩咐吳來,「緩緩行進,朕歇一會兒。」
劉墉抱著孫孫上前告辭。乾隆伸手拍拍小孩兒腦門兒,問:「反正閒著沒事帶孩子,陪朕去逛逛北京城如何?改日,還能跟弘晝比誰更會逛。」說罷,哈哈大笑。
劉墉賠笑回答:「臣還是先回家吧。免得待會兒和親王找不著微臣。」
乾隆聽了,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朕的弟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方才冒險救了他,他不會找你麻煩的。」
劉墉點頭笑笑,「皇上說的是,臣是想回家,等待和親王的謝禮。」
劉墉這麼一說,永瑆看他的眼光就發亮了。敢情,這位劉大人也是財迷,同行呀!
笑著跟劉墉調侃一番,乾隆才放他回去。帶著倆兒子,緩緩回宮。
坐在龍輦上,乾隆一路細看外頭精緻,霜林漸染,秋意漸濃。眼看,大棗紅了,八月要來了。而自己的壽辰,也要到了。想想弘晝與自己同歲,弟弟身體一直很好,然也能吃頓飯,就差點撐死。自己縱使好很多,有些事,也該提前做準備了。
轉頭看看龍輦後跟著的兩個兒子,皆脊背挺直,穩坐馬背。雖然比不得當年聖祖諸子,也是不錯。十二的路子好說,早就打定主意培養成二伯爺、十三叔那樣的賢王,如今看來,十二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望。只是永瑆,他身後有富察一族,縱然自己再敬愛孝賢皇后,富察家,再出一位皇后,也是不合適的。更何況,永瑆福晉比起孝賢皇后當年,還是差了不少。
罷了,左右事情還早,慢慢看看吧。下頭不是還有十五、十七兩個嗎?
想起兩個幼子,就想起令皇貴妃魏氏。這些日子,寵愛豫妃、淳嬪,冷落延禧宮不少。今天晚上,就翻魏氏的牌子吧。
想著想著,乾隆就靠在靠枕上,睡著了。
白日做夢,夢見年輕時的孝賢,立在重畫宮門口,抱著永璉、永琮,風姿綽約地向自己走來。乾隆一見她們母子,十分高興,快步上前就要擁住孝賢三人。哪知剛伸出手去,三個人就變成了一個人,模樣也模模糊糊,好似高氏,孤零零地,淚眼朦朧望著他,一步一步後退,越走越遠。
皇后、皇子不見了,皇貴妃也要遠走。乾隆心驚,趕緊上前追趕。剛走一步,就覺腳下絆倒,一個趔趄,一隻手輕輕扶住自己。轉頭一看,似是和珅含笑施禮。剛想叫一聲「和愛卿」,就見和珅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女人裝扮。卻不是他想的那個女子,而是前些日子,皇后那般淡然模樣。
夢到當今皇后,乾隆再也睡不著了,騰的一聲驚坐起,剛想喘口氣,外頭吳來稟報:「萬歲爺,養心殿到了。」
永瑆、十二早已下馬,在龍輦前頭恭候,說要回慈寧宮回話,前來告辭。
乾隆點點頭,看看永瑆,想起富察氏一家;看看十二,想起烏拉那拉氏。心中驚疑不定,琢磨片刻,「罷了,和親王之事,太后一定擔心非常。朕與你們一同去看看。」
到了慈寧宮,和敬公主仍在,皇后也得了信兒,帶著小平、尹嬤嬤來陪伴太后。
太后原本憂心忡忡,得了小金子的信兒,安下心來。畢竟是八十來歲的人了,受不得驚嚇。和敬怕太后這邊再出個好歹,傳了太醫診脈。舒倩在一旁看了,也小心安慰。
一來二去忙碌下來,乾隆領著永瑆、十二等趕來時,太醫剛稟報了太后身體很好,只是不可再驚嚇了。
乾隆進來,聽了太醫稟報,心中高興,厚厚賞賜一番,便命他下去。
舒倩站在太后身邊思量一番,伸手攔住,「鄭太醫且慢。」
太后聞言,抬頭問:「可是皇后有什麼不舒服?也是,你也五十多歲的人了,陪哀家驚嚇這一回。正好,叫太醫也給你瞧瞧。」
舒倩笑著搖頭,「陪伴皇額娘,是媳婦的本分。哪裡就不舒服了。臣妾是想問,今日皇上平安脈請了沒。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求太后、皇上個恩典。」
乾隆沒有說話,鄭太醫低頭作答,「回主子娘娘,萬歲爺的平安脈,今日已經請過了。」
舒倩點頭,對太后說:「皇額娘,今日和親王突然發病,可是嚇壞了咱們,還好沒事。只是,媳婦想著,這病呀災的,治療在後,防範在前。前些日子,穎妃病了,她剛好,豫妃又病了。不是吹了風,就是吃東西吃不好了。真真是叫人擔心。碰上今日之事,臣妾就想,是不是,請太醫們整理一下,平日裡,衣著飲食,都該注意什麼。器具用物,有哪些不能粘。給宮裡的太妃、太貴人們,多講些養生之道。尤其是那些年輕、常常伴駕的嬪妃,以及未出嫁的公主,更要多教她們一些婦科、兒科常識。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說到這兒,舒倩頓了頓,再加幾句,「臣妾久不管宮務,也不知道這個法子是否合適。只是想著,要是後宮嬪妃,包括臣妾,都能跟著皇額娘,多沾些皇額孃的福氣,也像皇額娘、耿母妃那樣,健健康康的。說起來,這也是臣妾存了私心,還請皇上莫怪。」說著,輕輕福身。
太后聽了,想想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是叫太醫們多講些養生之道罷了。反正,皇后不提,她自己也要問。皇后提了,她正好省事。看看乾隆,略微思量,便笑著說:「難為皇后想的周全。哀家看不錯,皇上的意思呢?」
小劇場:
劉統勳家裡,劉墉抱著小孫孫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劉統勳:兒啊,你看什麼呢?
劉墉:弘晝的好東西怎麼還沒送來呀?
和親王府,弘晝抱著一堆寶貝,千挑萬選,一件也捨不得。
永壁:阿瑪,實在捨不得,就算了,劉墉還能跑過來要不成?
弘晝:唉,你不知道,阿瑪我看見劉墉,不知道怎麼的,就腿軟。還是先賄賂賄賂他。免得日後見了面,老捱罵!嗚嗚,為啥聽他罵我,心裡反而更舒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