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被折磨的豔福

醜男蹲在門口,雙手掩著面容,一味的沉浸在往事的痛楚絕望之中,渾然沒有發覺房內那個原本醉倒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眸,歪著頭怔怔地看著他。

其實在剛才他滾燙的唇貼上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清醒了,大半年的酗酒讓她酒量不知不覺的上升了許多,方才只是因為喝的太急,心情又不好,所以才會出現一時的迷醉,而這時她已經非常的清醒,所以她想要推開醜男,想狠狠的甩他幾個耳光,再重重的處罰他對她的不敬。

只是那股強烈的電流,那熟悉的感覺讓她渾身無力,讓她不捨得推開,誰知在她還來不及細想的時候,他卻率先推開了她。

這讓她在心下一鬆,也同時莫名的湧起了一種無法訴說的失落,難道是酒精的作用,讓她如此渴望一個男人的懷抱嗎?

醜男,時她來說是一個謎,只知道是薛叔叔帶來的人,說是在街頭撿到的一個病人,放她這裡醫治,而後薛叔叔留下藥方就急匆匆的走了,臉紅的說是她娘有了身子,他要急著趕回去照顧她,並且一再嚴厲的交代,不許她現在就去看她娘,因為她娘似乎還沒想好如何面對她。

而醜男那時全身上下瘦的不成樣子,無法行走,而她當時心情極度不好,也在病重,並未過多的照顧他,只是隨意派了個小廝每日替他熬藥,伺候他日常生活。

也許是薛叔叔留下的藥方起了效果,醜男的病好的極快,沒多久便能下地,再過一些時日,身體便快速的恢復起來。

待他恢復的差不多的時候,他便每日跟在她的身後,任她如何的勸說讓他離開或者去尋一個別的出路,他就是不肯,始終要以身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做一個隨身護衛。

她也曾問過他的來歷,曾經經歷過什麼,而他只是眸光黯淡的搖了搖頭,寫下了一句話「一失足成千古之恨,前塵往事不堪回首」,便再也不肯多吐露什麼。

是啊,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不堪的一幕,她不也是如此?所以從此她便不再多問什麼,漸漸的也習慣了他跟在自己身後的生活。

只是不經意之間,會看到他會凝視著她,眸底一片沉痛或者流露出濃烈的感情,在發現她看他的時候,眸中瞬間清明一片,再無波瀾,彷彿她只是眼花而已。

可是那種感覺對她來說太過熟悉,熟悉的讓她想忘也忘不掉,她也曾在心底對他充滿了困惑,想要去挖尋出這一切的根源,可是轉念一想,何必對一個陌生的男子投放過多的心思呢,便又作罷。

可是,就在剛才,醜男卻吻了她,這讓她的心中如何不再掀起波瀾?

一個輕巧的翻身,她輕盈的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緩緩地走到醜男的身後,半蹲了下來,仔細觀察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細緻入微的看他,雖然看不到他的臉,她卻眼尖的看到他耳後的地方,雖然髮絲遮蓋了部分肌膚,但仍舊有一些異樣,她頓了一頓,他的臉……大有文章!

「誰?」醜男機警的抬起了頭,一眼便看到了眼前之人,他微紅的雙眸猛地縮了一縮,隨即重歸一片寂靜,跟著便站起了身,垂首不語。

「你到底是誰?」她面無表情,語聲冰冷。

既然他的臉可以做文章,那麼他未必就不能開口說話。

醜男身子一僵,但仍舊沉默不語,只是隱在袖中的雙手卻攥的死緊。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他太過僵硬的袖子,冷笑一聲,片刻之後,才淡淡說道:「三色客最近有兩個小二有事請假,你先去那裡做事吧。」

醜男猛地把頭抬起,似乎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待看到她眸中的冰冷之意,他連連搖頭,似乎在無聲的抗議著。

「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我的身邊從來不收無用之人,你還是走吧。」她丟下這一句話,轉身回房,伸手便要關上房門。

醜男忙向前一步,站在兩扇門之間,緊緊的拉住她的衣袖,雙眸之中流露出痛苦屈辱的神色,艱難的點了點頭,顫抖的嘴唇無聲的發出一個唇形,「我……去……」

說完毅然轉身,大步的奔了出去,只聽到咚咚咚的一陣腳步聲漸漸的遠去,她面上的緊繃之色忽然鬆懈下來,淚水悄然滑過臉頰。

不知是不是她多疑,看到他剛才那痛楚的神色,她忽然把眼前的人和心中的那個人重疊在一起,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重重的關上房門,她腳步沉重的走向桌邊,從桌下摸出一罈子好酒,繼續倒入口中,隨即向後一拋,只聽啪啪的碎響,那罈子便四分五裂開來,她一仰首,去掉頭上的髮飾,瞬間,滿頭青絲落將下來,披散在身上,雙眼有些渙散地看著桌上的巨大的銅鏡,裡面映照出一個精神極度頹靡的人兒,迷離的水眸,豔紅的雙腮,微翹的櫻唇,帶著一種妖冶的性感,她心下有些迷惑,記得自己從前不是一副清秀的長相嗎,怎麼此刻的面容竟然和她曾經進入幻界在水中看到的那個倒影有些相似?

記得小昭曾經說過,那便是自己前世的模樣,難道自己此刻的容顏突然變了不成?

她哈哈大笑著,又湊近了銅鏡幾分,仔細地看著鏡中的人兒,左看右看,但見鏡中的容顏雖然和那個幻影有些相似,但是也仍舊是自己從前清秀的模樣,更似乎是二者的結合,清秀中透著妖豔,妖豔中又流露出一股清秀。

她搖了搖頭,伸手壓下那面銅鏡,即便容貌變的再好看又能如何,她心心念念想著的人愛著的人已經不復存在。

她,終究是再難見他一面!

幾滴清淚落在桌上面,發出幾聲細微的聲響,她拉過一邊的宣紙,拿起自己特製的硬筆來,憑著心底最深刻的記憶,很快的在宣紙上勾勒出一個白衣少年。

但見一片青蔥草叢之中,一個白衣少年騎著一匹白馬神采飛揚的從遠方衝來,那少年長的是眉清目秀,神情之間帶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悅之色,而身下的白馬騰空而起,四蹄飛揚,似乎也感染了那少年飛揚的心情,只是那通體白色的毛髮似乎帶著點點紅痕,似乎一張純潔的白紙被印染上朵朵桃花。

久久的凝望著這副圖畫,她的眼睛變得更加迷濛,雙腮也更加嫣紅起來,唇角更是帶著點點笑意,最終趴伏在桌上,口中的呢喃之聲漸低。「白馬王子……我的白馬王子……」

時光流逝,幾天的時間轉瞬而過,醜男在三色客的大廳中也足足的當了幾日的小二,這幾日以來,他深刻的意識到,鳳公子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讓三色客的掌櫃派給他許多的重活髒活。

相比其他店小二,他一人的活足以三人五人的份量!

每天天還未亮,公雞剛剛打鳴的時刻,他便被人叫起了床,把當天酒樓所需的水齊齊打好,還要把三色客所有大廳所有包房內的桌椅齊齊沖洗擦拭一邊,更不用說拖地擦窗戶之類的事了。

臨了掌櫃的還帶了所有的店員過來檢查,專門撿一些容易落下肉眼極不輕易發現的角落用一張乾淨白皙的絹布來擦拭一下,每當看到那一塵不染的絹布上些微的灰塵,他的臉便沉了下來,當作眾人的面狠狠的罵他一通,讓他面紅耳赤,恨不得地上有個大洞立馬鑽進去。

這一切還只是上客之前的活,待到來了客人之後,他被要求著面帶笑容立刻的迎接上去,幫客官拿一些沉重的物件,或者是引導他們走入座位,並且端茶傳菜,樣樣都是他的活!

稍微一些客人不滿,便惹來掌櫃的一頓大聲責罵,每每這個時候,店裡的一些客人便鬨堂大笑起來,更有甚者,有的人還趁機也呵斥他一通,甚至吐他一口,踩他一腳,故意使一個絆子,讓他摔倒,然後再是一頓打罵。

好吧,這一切,雖然都是那麼的難忍,他都可以忍下,只是整整幾日了,他再也沒看到那個人一眼,哪怕是冰冷的一眼,哪怕是厭惡的一眼都好,可是沒有,始終沒有,這讓他的心時刻充滿了焦急,充滿了忐忑,甚至充滿了思念。

不過他並未焦急太久,這天晚上,她終於出現了,當她一襲白衣重新站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他只覺得這幾天似乎做了一場夢一樣,一場太過真實而又太過邪惡的夢。

雙眸不著痕跡卻又飢渴地看著那個人兒,他直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血管中擁擠了起來,頭上的血液更是一跳一跳,似乎急不可耐的想要崩裂出來,他的心激動的顫抖起來,就連正在拿著抹布的雙手也微微的發起了顫。

不知和掌櫃地說了些什麼,她輕輕的笑了起來,轉身便向他看來,看到他發呆的瞧著她,她微微皺了皺眉頭,隨即面無表情的轉身上了樓上專屬於她的包間,同時叫了許多的美酒。

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她還要喝酒?不行,她那個喝法太過傷身的!

他的腳步動了動,卻沒能抬了起來,他內心深處極力的想要跟過去,想要阻止她繼續喝酒,可是他卻不敢,他害怕!

上一次的事,已經讓他被她懲罰的淪落到這裡,再也不能日日都看著她的容顏,他害怕這次他若再去了,只怕就連這裡,她也不會再讓他呆下去了,若是再也不能看到她一眼,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醜男!你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幹活!」掌櫃異常響亮的聲音徹底驚醒了沉思中的他,他立刻慌張的忙碌起來,生怕掌櫃的再多說一句,就會傳入她的耳中,讓她知道,自己有多麼的笨拙!

可是,這一晚上他心思不定,不知打碎了多少碗碟,不知衝撞了多少客人,直到掌櫃的拿著一根粗壯的棍子落到他的後背上時,他才徹底的清醒過來,默默的承受著棍罰。

直到背上被打的滲出粘液,才聽到她淡淡的出了聲,「夠了。」

短短的兩個字,在他聽了,無疑是天籟之音,他終於又聽到了她的聲音,他抬起了頭緩緩的向她看去,卻只來得及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思索。

她依在二樓的欄杆上向他招了招手,他急忙奔了過去,過去之後,才發現她的身後橫七豎八的仍著好幾個空酒罈,而她已經喝的醉醺醺的,滿身都是濃烈的酒氣。

「把房間內的三個酒罈帶上,跟我走。」她低低的拋下一句話,轉身下了樓,他急忙抱起酒罈,匆匆的跟在她的身後。

出了門,他們便上了早在門前停好的豪華馬車,一進去,她便躺在其中,手隨意一揮,示意他坐在對面,閉目養神起來。

見她似乎睡熟,他開始貪戀地看著她的睡顏,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頓下來,聽到車伕在外面輕聲叫道:「鳳公子,到了。」

他一驚,忙收回了視線,垂下了頭,而這時她似乎又很清醒,翻身走了出去。

跟在她的身後,他一面細細打量周圍,卻見此處是一個小小的山頭,似乎並無什麼不妥。待到他回過神來,卻見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山頂,而她則坐在地上,對著山的一邊遙遙在望,藉助著月色瀰漫,他彷彿能夠看到她眸中隱隱閃著的淚光。

「小七,今天是你的忌日,我來看看你。」她旁若無人的低聲訴說著,他渾身一頓,這才想到她遙視的方向正是皇陵!

「醜男,你也來喝一點吧,和我一起祭拜一下。」不知她喃喃自語說了多久,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來。

醜男隨即也和她一般,坐在草叢之中,接過她喝剩下的半罈子酒來,仰頭一飲而盡。她笑著又開啟了另外一罈,遞給了他,自己則拿起最後一罈酒來,一小口一小口的品著,猶如她面上緩緩滑下的淚痕那般緩慢。

不知何故,喝完最後一罈子酒後,兩人體內均感到一股燥熱,也許是今夜的月光太過溫柔,也許是今夜的山風太過撩人,他們不知什麼時候起,摟抱在一起,相互親吻著,相互撫摸著,相互翻滾在這個柔軟的草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