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漆黑一片,四王府內的空氣中到處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忙碌了半天的下人們也靜靜的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書房內,衛七緩緩的睜開雙眸,只覺耳清目明,好久都沒有這樣神清氣爽了,當下用力吸了一大口氣,翻身走下床。
一道輕微的紙屑翻飛的聲響驚動了他,大手在空中一撈,撈到一張薄籤,走到桌前,燃起了燭火,把那張薄薄的宣紙湊到燈下只掃了一眼,頓覺渾身冰冷,心口劇痛,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鮮血,瞬間那張寫著「休書」兩個大字的宣紙便染上了朵朵紅痕,猶如冬日裡盛開的紅梅,在白紙黑字的襯托下愈發顯得鬼魅。
一時之間,從和她相識的那一天起,一直到下午被她點了睡穴之前,所有的點點滴滴都在他腦海裡齊齊浮現出來。
初見她時,她的奮不顧身相救之情,已經深深感動了他,他從來沒有想到在這個世上,居然還會有人不惜以命相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她的美好,讓他時時刻刻銘記在心。
她對蘇清風那番驚濤駭俗的言論,也曾讓他在心底微微一詫,這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獨特女子,沒有大家閨秀的嬌弱華貴,更沒有小家碧玉的溫婉含羞,言行舉止之間卻落落大方,自有她獨特的見解,提到男子三妻四妾,恨不得拔劍一刀砍盡天下所有負心的男人。
自小看多了父王的多情,看夠了母妃的黯然悽慘,對於男人同時娶多個女人更是深惡痛絕,這樣的她,正合他的心意,讓他大感這個世上原來真的有知音之說。
看到她坐在落霞滿天的院子裡獨自傷心的哭泣,也勾起了他對已逝母妃的思念,看到她像變幻術一樣在短短時間內做出帶著母妃淡淡氣息的家常飯菜,更是惹起了他對她微妙複雜的心思,讓他一時心起,把母妃用過的髮簪偷偷放在她的桌上。
當他身受重傷躺在血泊之中,看到她擔憂傷心的樣子,他似乎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心底竟然還莫名的升起一絲甜意;當看到貪財的她聽說那傷藥價值千金的時候,竟然想要從他傷口處刮下來一點去賣錢,他又氣又怒,卻又哭笑不得,因為他知道,她只是想改善一下她和他的生活條件,讓他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療。
當他自昏迷中醒來,卻不見她在身邊,那時心底一陣失落,他連聲呼喚著她,卻始終沒有聽到她的應聲,他心底極度害怕,生怕她會拋下他獨自離去,生怕這個唯一的知音也會離開他,而且,從此仍舊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上。
於是他不顧身上的傷口根本不能移動,強撐著身子把那個破廟齊齊的搜了幾邊,始終沒有見到她的蹤跡,那一刻他說不清楚心中到底是什麼滋味,只覺得這偌大的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那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恨不得發狂。
「原來她真的走了……」他喃喃自語著走回了房間,躺著那張有著她淡淡氣息的床上,經過他連番的動作,傷口又崩開了,傳來陣陣鑽心的疼痛,他心中頹然的想著:「疼吧疼吧,疼死最好,他們都走了,父王早就不要我了,母妃和師父也走了,就連她也離開了,我還活著有什麼意思……」
誰知他的命還是夠大,這樣難忍的疼痛都沒有疼死他,讓他又清醒了過來,當看到她把濃香的飯菜擺滿一桌的時候,他的眼睛忍不住的潮溼了起來,原來她並不是離開了,只是進城想法騙了一些錢,為他買藥並且購置一些米糧。
看到她這般盡心盡力的為他著想,他當時就在心底暗暗發誓,等他好了之後,一定要好好對她,對她有求必應。
因為他知道,這個世上,只有她才是真心的對他好的,那種好,是純粹的好,沒有一絲的雜念。
就連自己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珍兒妹妹說上,他也不敢保證當自己有朝一日什麼都沒有的時候,珍兒會不會還像從前那樣關心自己。因為他曾無意中看到,珍兒對下人那嬌縱的態度,那眼底隱著不屑的眸光,甚至他和她偷溜出宮,遇到一個年小的乞兒伸手討要的時候,珍兒那嫌惡的表情,不住的催著他快點走,別染上了那骯髒的氣息。
當時他的心中也沒有多想些什麼,扔給了那乞兒幾個銀錢,珍兒還曾抱怨他,他一笑置之,覺得世人大概都是如此的吧。
可是當自己如今身穿乞丐衣的時候,這才想乞兒生存的不易,飢一頓飽一頓不說,還處處遭人白眼,處處受人欺凌,簡直比在冷宮還要悽慘。
如今的小青並不知道他有錢,卻並未嫌棄他的髒亂窮困,反而處處為他想法籌錢,這讓他如何不心生感動,如何不珍惜她那顆善良真摯的心?
後來隨著他傷勢的惡化,還來不及告訴她如何取錢的方法,她便把自己給賣了,只為了讓人為他治病,當他得知這一訊息的時候,震驚之餘,他轉過了身子,掩去面上抑制不住的淚水,她為他做的已經足夠了,真的,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夠讓她為他付出到如此地步,賣身三年啊!
那時,他在心底又一次的發誓,等他傷好之後,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為她贖身,並且窮其一生一定要好好的對她,不讓她再受一絲委屈!
至於如何對她好,他根本就沒有想過,只知道從此以後他和她日日相伴,她做飯,他燒火,她洗衣,他打水,哪怕棲身破廟,哪怕她堅持讓他喚她一聲姐姐,他也願意,因為這樣的日子真的很快樂!
從前她也提過,要做他的姐姐,他從來沒有答應,因為他覺得她除了會惹麻煩之外,一無是處,他才不要有這樣一個笨蛋做姐姐。
現在他終於在心底承認了,她的所作所為,已經足夠讓他叫一聲姐姐。他原本想著,等他傷好之後,就喚她一聲,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也許是因為她興奮之下親了他一口起,他的心境也悄悄的起了變化,他不願意把這個稱呼叫出口,不願意把她變成自己的親人!
是因為她無意中提到嫁人的時候,他心底那酸澀妒忌的心思吧,從那時起,他就覺得,讓姐姐這個稱呼一輩子爛死在肚中吧,他才不要她去嫁給別人,去給別的男人洗衣做飯,生兒育女!
如果要嫁,就嫁給他吧,他比時下那些臭男人不知好過多少倍了!起碼他會一輩子對她好,不會欺負她,不會多娶幾房媳婦惹她生氣,不會讓他們的兒女有他一樣的遭遇。
想到這裡,他的唇角忍不住的勾了起來,臉驀地燙紅起來,暗罵自己道:「我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啊,我還沒長大呢,居然就想到了兒女!」
在江南宋府養傷的日子,不得不說很快樂,每日都吃著她精心為他做的可口飯菜,看她為他操勞忙碌的樣子,他的心裡就說不出的甜蜜。
雖然,這個時候身邊往往會夾著那個惹人討厭的軒兒,軒兒也很喜歡小青,喜歡吃小青做的飯菜,喜歡和他一樣看著小青在院中忙碌的身形,甚至喜歡和他一樣討好小青,真是可惡的軒兒,越看越是礙眼!
小青可是他的,一輩子都是,誰也不許和他爭!
一輩子有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沒過幾天,這樣短暫的幸福便被打破了,先是那可惡的宋青雲不同意讓她贖身,後是小青不願意跟著他逃跑,成為逃奴,再後來是軒兒說小青竟然要親書生,而小青竟然親口承認要讓書生做他的姐夫,那一刻,當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五雷轟頂,腦中空白一片,她要嫁人,並且嫁的還是別的男人?那他算什麼?
弟弟嗎?他不要!她既然把他當弟弟看,為何還要親他?
極度的憤怒之下,他離開了宋府,萬念俱灰之際,皇兄們派來的殺手又一次的找上了他,他在心中賭氣的想,你敢嫁人,我就死給你看!你只管去嫁人吧,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
誰知他的命還是夠大,沒有死掉,反倒被一個殺手組織碧樓的樓主所救,而他從此便成了一個殺手!
醒來後,他很想她,很想偷偷跑去看看她,看看沒有他的日子她是否還會快樂,看看她是否也會像他想念她那樣的想念他,哪怕只看一眼就好。
可是他卻不敢,他害怕被人知道,她便是他的弱點,那麼便會把她置身到危險的境地!所以他苦苦的忍著滿腹的思念,藉著不斷的接任務,不斷的殺人,想要衝淡對她難耐的想念。
害怕她會再說他是一個惡魔,他對樓主提了個要求,每次所殺之人,必定是罪大惡極之人,否則寧死不接,樓主也很痛快的答應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害怕她會因為這疏遠他,看不起他,每當劍尖上流淌著猩紅的血跡的時候,他的耳邊就不斷的迴響著她一聲又一聲的「惡魔」,那樣痛恨的眼神,那樣不屑的表情,每每讓他飽受痛苦,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要退出碧樓!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他忍不住偷偷去看了她一次,卻發現她的身邊已經有了一個丰神若仙的男子,那個男子溫文淡雅,一派灑脫,她和他在屋頂喝酒,她醉倒在那個男子的懷中,當看到那個男子趁著她沉醉之際,輕輕的吻上了她的唇時,他強忍著自己心頭所有的憤怒,才沒有在衝動之下去暴捶那個男子一頓。
終於等到那個男子走了,他這才輕輕的走了進去,反覆的擦試著她唇上那男子的氣息,恨不得一下子完全抹掉,然後印上自己專屬的烙印,誰知那個時候她醒了,他狼狽逃出,只留下一句:「等我回來,你再成親。」
如果她真的要成親的話,一定要等他回去,他還來得及把她帶走!
回來之後,他想過千萬種理由,最後終於找了一個理由,那就是因為他的個子太底,所以她才始終沒有把他當做一個男人看待。
關於他的個子,其中也有著令人心酸的故事。那是因為身處冷宮的母妃害怕有人把他當作一個爭儲物件而加以迫害,於是在他小的時候就給他服用了一種可以抑制身高發育的藥物,讓他身子始終停留在十來歲的身高,直到十八歲以後服下解藥,那身高才會每年慢慢長高一些,逐漸長到成年人的體型。十八歲以後,他應該有能力保護住自己了吧。
可是,為了要讓青青把他當作一個男人看待,他提前服用瞭解藥,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忍著身上的皮肉活活的撕裂,忍著體內那鑽心的疼痛,以至於身上的皮肉筋骨在短時期內快速的拉長……
就這樣,半年之後,他終於有了挺拔偉岸的體型,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的站在她的面前,去告訴她,如果她真的想要嫁人,一定要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