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這會兒天色已不早了,夕陽從玻璃窗外透進來,恰照在喬太太的側臉上,她皮膚遠比同齡人細膩飽滿,但嘴角和眼角還是顯出了不少憔悴的痕跡,越是光線刁鑽的地方,這種憔悴感就越明顯。

「喬太太平日裡沒少為家中的事操勞吧?」聞亭麗凝視著喬太太,「也對,聽說二房和三房為了對付長房暗中使了不少勁,喬老先生早就對你們長房不滿了。」

喬太太獷悍慣了,起初只冷硬地看著聞亭麗,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才冷笑道:「這些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聞亭麗拿起銀勺舀了舀:「喬杏初自己告訴我的,他還說,這些年伯父因為投資失敗已經讓喬家賠了不少錢,假如他連婚事都忤逆祖父,長房日後一個子兒都分不到,所以,喬老爺和喬太太應該比誰都害怕這樁婚事成不了。」

喬太太眼角一跳:「你這是在威脅我?」

她的目光瞬間鋒利得像刀:「聞小姐,明人不說暗話,聽說昨晚令尊因為打架住進了醫院,今日你又因為曠課被學校開除,你可能以為這已經是你能遇到的最倒霉的事了,現在不妨明明白白告訴你,假如你們還敢賴在上海不走,將來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羞辱等著你們!」

話音未落,面前突然掉落下來一根銀光閃閃的物件,喬太太戒備地向後仰頭,原來是一根項鍊,項鍊底下懸著一個桃心墜子,裡面是一張聞亭麗在學校舞臺演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聞亭麗穿著一襲輕霧般的篷裙,那樣子朦朦朧朧美得像一幅畫。

聞亭麗譏誚地晃了晃手裡的鏈條:「這項鍊是當初喬杏初送我的,出自欣欣百貨某家法蘭西首飾櫃,全上海只有這一條,盒蓋後面除了刻了我的名字亭麗,還刻有你兒子喬杏初的署名,假如讓白莉芸在婚禮當晚看到這條項鍊,你猜她會不會當場明白喬杏初有多愛我?」

喬太太不怒反笑:「一個破落戶的女兒,做事果然上不得檯面。你以為靠這個就能破壞得了他們的婚事?」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動聲色朝窗外射了兩眼,窗外喬家的洋車旁立著兩個穿黑短褂的保鏢,見狀衝喬太太點了點頭。

聞亭麗看在眼裡,諷笑道:「我勸喬太太別忙。這樣的禮物我手上還有好幾件,每一款都獨一無二,隨便一打聽就能知道是喬杏初送給我的。前幾天我本來打算將它們打包一起還給你兒子,托賴喬老爺和喬太太的福,一直沒能抽出空來,今日來之前,我已經將它們全託付給了兩位朋友,即便你們把我趕出上海,這些禮物依舊會在婚禮當晚準時送到白莉芸的手上。」

「那又如何?」喬太太嗤道,「你以為白莉芸不清楚杏初曾經跟你交往過?這幾日我們早已將始末緣由告訴了她,當初你是如何處心積慮接近杏初,又是如何利用寶心為你跟她哥哥搭橋,這些事情莉芸早已一清二楚,如今杏初已經幡然醒悟,寶心也再三保證日後交友會加倍謹慎,莉芸知道這件事之後非但不怪杏初,反而很同情他曾經被不三不四的女人矇蔽過。」

「是麼?」聞亭麗一哂,「既然喬老爺和喬太太有恃無恐,今日為何來得這樣及時?剛才又為何動念要搶這根項鍊?想必你們很清楚,此時任何一個風吹草動,都會讓白莉芸立即改變主意不嫁喬杏初。」

「姓聞的!」

盛怒之下,喬太太重重放下手裡的咖啡盅,因為動作幅度太大,那暗褐色的水面立即震盪出圈圈漣漪,可僅僅失態了一瞬,她便恢復了鎮定:「你小姑娘見識短,不怪你自以為是,其實對於喬家和白家這樣的人家來說,婚姻從來不需要用感情來做基礎,只要兩個人成了親,一切都可以在婚後慢慢培養。何況莉芸不是個衝動任性的孩子,事關兩家的利益,無論此時你做出什麼行徑,都不可能讓莉芸再改變主意。」

說完便雲淡風輕地起身:「我就不該浪費時間聽你瞎講!」

卻聽到聞亭麗在背後道:「如果我告訴白莉芸:喬杏初打算一年後跟她離婚。彼時無論我在不在上海,他都會找到我帶我去香港結婚,不知白莉芸聽了這話,還願不願意嫁給喬杏初?」

喬太太猛地剎住腳步。

「看來喬太太不知道這事,」聞亭麗揚了揚眉,「喬杏初在香港跟人合辦了兩家紅酒廠,業務固然是剛起步,但一年時間足夠喬杏初在香港站穩腳跟。這件事他瞞著所有人,卻獨獨告訴了我,白莉芸只需託人查一查,就知道喬杏初的確曾對我許下過這樣的承諾。她出於種種考慮答應這場婚事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婚姻只維持一年又是另一回事。」

「他敢!」

「誰不敢?」聞亭麗輕輕一笑,「你兒子不敢,還是我不敢?你兒子若是不敢,此刻怎會被父親軟禁在書房?而我,一個已經被喬家逼到走投無路的人,又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喬太太還不知道吧,這些事都是邱大鵬告訴我的,他一面向你告密邀功,一面將喬家的私隱到處散播,相信現在上海除了我,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喬杏初說死也不同意這樁婚事了。」

喬太太死死盯著聞亭麗,聞亭麗毫無懼色地與她對視,喬太太目光中慢慢迸射出殺意,扭頭看看窗外,款款回到座位坐下。

「聞小姐打算如何把這話傳到莉芸耳朵裡?要不你現在就試試,走出這家咖啡館之後,你能不能順利見到你的父親和妹妹。」

「我都決定跟你們談判了,又怎會不提前做些防範。來之前我剛寫了一封信,這封信刻和那些禮物此刻都在我某位朋友手裡。」

「你的朋友?」喬太太幾乎要放聲大笑,「你秀德的那些同學和老師?你憑什麼認為她們有機會接觸莉芸?」

聞亭麗就那樣微笑地望著喬太太。

喬太太的笑容慢慢掛不住了,略一思索,臉色一沉:「你究竟找了誰幫你?」

「我只知道這個人當晚一定會出席喬杏初和白莉芸的婚禮,平日要見到白莉芸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你防得了一時,防得了一年麼?」

喬太太戒備地想了半晌,突然鬆懈下來:「黃遠山?也對,我忘了那晚你在我們喬家出盡風頭了,她那麼想找你拍電影,說不定真會答應幫你的忙。可惜這孩子的父親跟我很熟,只要我把話跟她說清楚,她是不可能被你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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