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梧一邊在江上吹著風,一邊謀劃著蜀中未來局勢的時候,遠在京城的皇宮裡卻是氣壓沉沉寒氣森森。
夏璟臣才剛踏上雲臺宮殿外的臺階,就被從裡面出來的內侍攔住了。
「夏督主,您且先等一等。」內侍壓低了聲音,低聲勸道。
「怎麼?」夏璟臣問道。
內侍抹了一把汗,苦著臉小聲道:「陛下正在召見朝中的各位大人呢,這會兒只怕……心情不大爽快。」
下一刻,不用內侍提醒夏璟臣也知道了,因為後殿傳來了瓷器摔到地上的聲音。
夏璟臣挑眉道:「陛下在後殿召見外廷的大人們?」
泰和帝大多數時候對內外還是分得很清楚的,召見外廷的大臣一般只在前殿,只有和太監或者自己真正的心腹議事,才會在後殿。
那內侍道:「陛下在為大慶的江山祈福,一刻也暫停不得。這才……」
夏璟臣微不可見地勾了下唇角,道:「陛下在與諸位大人商議軍國大事,自然是正事要緊,便等等吧。」
內侍賠著勉強笑了笑,恭敬地站在一邊陪著他一起等著。
夏璟臣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一群平日裡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朝臣們,灰頭土臉地從裡面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杜演和於鼎寒,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跟在兩人後面的其他官員就更不必說了,說是面如土色也不為過。
看到站在門口的夏璟臣,眾人都是一愣,不少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他們剛剛被泰和帝罵得狗血淋頭,出門就遇到了平素最讓他們厭惡的宦官頭子,著實是有些晦氣。
於鼎寒和杜演還好,客氣地朝夏璟臣微微點了下頭。但有那脾氣不好沉不住氣的,卻忍不住陰陽了兩句。
夏璟臣彷彿沒聽見一般,朝於鼎寒和杜演點點頭,便在出來宣他覲見的內侍的引領下朝後殿走去。
見他這樣的反應,那說話的官員險些被氣了個仰倒。
夏璟臣這廝,分明是不將他放在眼裡,實在是……太囂張了!
杜演和於鼎寒對視一眼,雙雙在心裡暗歎了口氣。
夏璟臣還沒踏入後殿,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沉香味。
雲臺宮的後殿比垂拱殿寬敞了許多,站在後殿裡越過大門,還能看到不遠處的三清殿。
三清殿外此時很是熱鬧,香菸繚繞,一個穿著紫袍法衣的道士正手持寶劍,腳踩天罡步,口中唸唸有詞的做法。周圍還有許多紅色法衣的道士,也在跟著一起誦經。
那紫袍道士夏璟臣並不陌生,正是如今泰和帝的新寵天寧道長。
殿中,泰和帝屈膝靠坐在榻上,滿地的狼藉還沒有收拾。內侍宮女們跪了一地,都是一副連大氣也不敢出的模樣。
夏璟臣掃了殿中眾人一眼,俯身下拜道:「臣叩見陛下。」
泰和帝揉著眉心,揮揮手示意他免禮,沉聲道:「方才朕和那些朝臣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夏璟臣微微欠身,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泰和帝顯然也不想聽他的答案,冷笑道:「都說謝胤年輕時候如何了得,如今看來……先皇和朕這些年倒是多餘戒備他了,廢物!」
夏璟臣道:「陛下恕罪,以臣之拙見,這事也不能全怪英國公。」
他話音未落,泰和帝凌厲探究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上。
「你竟然會替謝胤說話?怎麼,去了一趟江南,倒是和他攀上交情了?」
夏璟臣並不畏懼,垂眸恭敬地道:「臣不敢,臣所言皆出自肺腑,還請陛下明鑑。」
泰和帝輕哼了一聲,道:「說說看。」
夏璟臣道:「如今江南的局勢,先為謝胤救援江南抽調了部分精銳,後有淮南鳳陽兩地投敵,徐克安和鬱封兩面夾擊之故,謝胤能將大部分兵馬平安撤到江浦已經是不易。此次之敗,實非戰之罪。」
「好一個非戰之罪!」泰和帝意味不明地道,沉默半晌後才咬牙道:「徐克安!鬱封!兩個來路不明的反賊,竟然能鬧出這樣的聲勢!如今整個兩淮和江南,幾乎都要落入賊子之手,你說!該如何是好?」
夏璟臣道:「陛下,徐克安和鬱封一年前都是寂寂無名之徒,卻能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裡鬧出如此聲勢,自然不是隻憑他們自己就能做到的。」
這自然算不上什麼秘密,只是夏璟臣這話說出來,也就容不得泰和帝再假裝不知道了。只要世家一天沒有舉起反旗,朝中有些人就可以當做看不見,但夏璟臣顯然沒有那些顧慮。
朝廷和世家之間,最後的遮羞布已經被扯下,誰也不能再粉飾太平了!
「崔家!」泰和帝聲音冰冷地道:「傳令冀州兵馬,立刻給朕剿滅清河崔氏叛賊!」
夏璟臣沉默不語。
泰和帝不悅地看向他道:「怎麼不說話?」
夏璟臣道:「陛下,連淮安和鳳陽的兵馬都能叛變,冀州兵馬……如今還靠得住麼?」
泰和帝被噎了一下,強道:「執掌冀州兵馬的素來都是先皇和朕最信任的將領,你懷疑他們也投敵了?」
夏璟臣連忙道:「臣不敢,只是……臣以為,不得不防。」
「那就調大同和真定的兵馬!」泰和帝不耐煩地道,他盯著夏璟臣表情陰沉,「你對北邊一向熟悉,總不會告訴朕真定和大同的兵馬,也叛變了吧?」
「臣不敢。」夏璟臣連忙道:「只是……如果調動了這兩處兵馬,北狄……」
殿中半晌都寂靜無聲,只能聽到泰和帝急促的呼吸聲。
泰和帝的臉色更外陰沉,但卻沒有什麼暴怒之色,顯然這個答案方才出去的官員們已經給過他了。
之所以在此時再問夏璟臣,不過是心有不甘罷了。
大殿裡沉默了良久,泰和帝才沉聲道:「去年北狄不是剛剛敗了麼?難道今年還會再來?分出北境一半的兵馬,速戰速決滅了崔家需要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