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城樓上
楊雄鐵青著臉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兵馬,站在他身邊的將領臉色也是清白交錯,就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將、將軍,是夏璟臣!」
夏璟臣不僅是皇帝的鷹犬,還是個殺神。
不僅曾經在京城殺得人頭滾滾,在北境戰場上也是兇名赫赫。
他們的援兵被擋住遲遲沒有到來,夏璟臣卻帶著人兵臨城下,那些援軍的下場可想而知。
如今蓉城裡他們手中兵馬統共也不足一萬,既要守住四處城門,又要攻打和彈壓城中布政使衙門的兵馬和百姓。本就是捉襟見肘,當真能守得住城門麼?
就算守住了?又能如何?將領有些絕望地想著。
只要夏璟臣不死,他們就算守城三個月,朝廷的兵馬只會源源不斷地到來。
而這個時間裡,他們叛亂的名聲也早就傳遍整個大慶了。
控制不了蓉城,殺不了夏璟臣,做什麼都沒用。
想到此處,將領雙腿都有些發軟了。只能顫巍巍地靠著城牆,望著那越走越近的兵馬魄散魂飛。
「夏、璟、臣!」楊雄盯著城樓下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的人,咬牙道。
來的不僅是夏璟臣,夏璟臣旁邊策馬跟著的,竟然是去了崇寧本應該回不來了的谷鴻之。
想到自己這兩天都沒有收到崇寧的訊息,楊雄心知崇寧的謀劃已經落空了。
夏璟臣微微抬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按理說城樓上的人是看不清楚夏璟臣的表情的。但楊雄就是莫名感覺到那雙眼中冷冽的殺意,他因此心中微微一顫,下一刻卻升起了更多的憤怒和怨毒。
他在因為自己竟然畏懼一個太監而憤怒,也因為夏璟臣毀了自己的大計而怨恨。
城樓下的夏璟臣並沒有急著說話,是跟在他身側的谷鴻之先一步策馬上前,看向城樓上,提高了聲音道:「本官是蜀中右布政使谷鴻之,城樓上的將士,若還自認是我大慶臣民,即刻放下武器開城投降!本官以布政使的身份當眾立誓,定會替你們向朝廷陳情!」
城樓上一片寂靜。
谷鴻之繼續道:「諸位大都是蜀中本地兒郎,難不成當真要做那亂臣賊子,禍及自己的父母妻子親族父老?楊雄謀逆作亂,是滅九族的大罪!你們皆是受他蠱惑欺騙,現在若不回頭,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谷鴻之在蜀中為官多年,官聲十分不錯。城樓上的將士望著下方黑壓壓的兵馬,再聽著谷鴻之的勸誡,一時間有些躁動起來。
谷鴻之病還沒痊癒,此時臉色還有些蒼白。提著氣說了這麼一大段話,這會兒臉色越發有些難看了。
他正要接續開口說話,身後的衣領突然被人拽著,他整個人都騰空而起。
他人剛被拽著後退,十來支羽箭就齊刷刷地射向了他剛才的位置。
谷鴻之雖然安然無事,他原本坐下的馬兒卻被亂箭射死了。
「休得聽他胡言亂語!」楊雄身邊的副將拔刀殺了一個明顯有些蠢蠢欲動的將領,厲聲道:「給我放箭!事到如今,除了拼死一搏沒有第二條路。贏了封妻廕子,輸了大不了就是爛命一條!」
「放箭!」
「看來谷大人的勸降不成。」夏璟臣淡淡道,同時抬起右手,微微打了個手勢,「攻城!」
戰鼓聲起,自大慶定鼎,掃平蜀中以來,蓉城已經有百年未曾有戰事滋擾了。
如今戰鼓聲再次響起,也昭示著這片天府之國也如外間一般,終於打破了原有的和平與寧靜。
蓉城城樓高大堅固,攻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夏璟臣手中兵力並不算多,因此這一場攻城從上午一直打到了天黑方才退去,然而北城的城門卻依然沒有開啟。
雙方終於鳴金收兵,攻城的大軍退出了幾里地紮營休整。
等到楊雄從城樓上下來的時候,城中的局面也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被逼得只能困守布政使衙門前兩條街道的官府一方,不僅將叛軍逐出了兩條街。更是奪回了包括莫府在內的一大片權貴富人的宅邸。
這些府邸中有大量的青壯僕役,叛軍之前沒來得及處置他們,只將他們關在府中不許隨意出入,如今這些人便都成了生力軍。
雖然不能上陣廝殺,但用作防守放哨或是修築工事搬運貨物卻是足夠的。
先前不知躲在哪兒的申青陽也出來了,不僅如此他還捐出了一個自家在附近的秘密糧倉,供應給抵抗叛軍的人們。
城中對峙的兩股勢力,一方佔著公理,城外有援兵,城內有糧草,竟然有些士氣如虹的意思。另一方本就是叛軍,雖然目前在城裡佔了上風,但同樣也被困在城中不得施展,軍中氣氛自然低沉凝重。
上午谷鴻之那番話,早已經悄無聲息地傳遍了整個軍中。
將士們明面上雖然不敢議論,但軍中的低沉氣氛卻始終縈繞不去。
在這樣的氣氛包圍下,楊雄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楊照是楊雄的本家堂弟,因為有堂兄的提拔,他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卻也一路順當的升到了千戶的位置。
原本以為這輩子便是這樣跟著堂兄混口湯喝,誰曾想堂兄竟然突發奇想想要當那蜀中王。
最初楊照也是興奮的,畢竟若堂兄做了蜀王,他自然也能得更多的好處。
然而這幾天下來,楊照的心情卻已經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現在的忐忑畏懼。
他這樣的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察言觀色,注意周遭環境和自身安危。因此他敏銳地察覺到如今局勢對他們的不利,看著堂兄暴怒的模樣,他心中升起陣陣寒意。
謀反,若是成了自然是英雄豪傑。
但若是敗了,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啊。
楊照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府中,揮退了迎上來的僕役侍女,和想要來獻殷勤的妾室,楊照滿心煩悶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才剛一踏入房門他就察覺到不對,轉身就想要往外跑。
兩把明晃晃的刀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下方。
楊照低頭一看,不由打了個寒戰。
繡春刀。
錦衣衛、東廠。
他身形有些僵硬地回頭,就看到自己的房間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還穿著一身白天時候的衣服,銀灰色的箭袖長衫,正坐在燈下垂眸喝著茶,看上去竟有幾分書卷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