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說錯了,上好的金瘡藥不是效果不大,而是一點用也沒有。
謝梧連忙接過旁邊六月遞過來的乾淨棉布巾,仔細抹去了血跡。
頭頂傳來一聲悶哼,謝梧連忙抬頭看向他,「很痛?」
「還好。」夏璟臣啞聲道。
謝梧有些為難,「那接下來可能會更痛。」她取過旁邊放著的一個藥瓶開啟,一股濃烈的酒氣傳了出來,這是冬凜製作的酒精。
酒精其實不適合用來清理這種創面,但冬凜嘗試了許久都沒能製作出類似碘伏的消毒劑。雖然現在是冬天,但謝梧還是擔心傷口感染。所幸夏璟臣這傷看著嚇人,但其實並不深,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無妨。」夏璟臣道。
謝梧處理傷口的速度很快,清理完成後立刻就將藥撒在傷口上,然後用紗布重新包裹傷口。
夏璟臣身上的傷一共三處,即便謝梧手腳利落,也足足用了兩刻鐘才弄好。
將最後一處手臂上的紗布綁好,謝梧也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到夏璟臣蒼白的臉色,她才想起來方才整個過程中夏璟臣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用酒精擦傷口有多痛,謝梧是知道的,她著實有些佩服這人忍痛的功力。先前大約是沒有防備,才冷不丁哼出聲來的。
想到他明明一個出身尊貴王府世子,從生下來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爬到如今這樣的身份地位,不禁有些同病相憐。
同時她也更慶幸自己的好運,說到底她真正受苦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只是那不算長的一段時間,也給她留下了十多年也無法徹底消除的心理陰影,更何況是夏璟臣這樣呢?
謝梧仔細觀察裹著紗布的傷處,好一會兒也沒見出現血跡,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冬凜這新配藥還是有些效果的。」謝梧接過六月遞過來的乾淨帕子擦了手,回頭吩咐道:「六月,去看看冬凜那邊藥好了沒有,好了就端過來吧。」
六月連忙應了,端著水出門去了。
其實她也有點怵這位夏督主。
謝梧扶著夏璟臣重新躺下,才站起身來道:「你先躺下休息吧,等喝了藥應該就會好一些。」說罷她轉身便往外走去,卻才走了兩步就停下了。
她回頭看向拉著自己衣襬的那隻手,挑眉道:「還有事?」
夏璟臣問道:「這裡是你的房間?我佔了這裡,你住哪兒?」
謝梧怔了下,回過神來才笑道:「你那個院子不能住了,如今空著的兩個院子都沒有地籠,不適合養傷。而且這裡也更安全一些,督主放心住著便是,我住旁邊的書房。門外有人候著,也有東廠的廠衛,督主有什麼需要儘管叫人便是。」
夏璟臣這才鬆開了手,謝梧轉身往外走去,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多謝。」
謝梧無聲地笑了笑,腳下不停地走了出去。
謝梧出了門便往前院去了,孟疏白剛剛送走官府的人。
見謝梧出來,孟疏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公子出來的可真是時候。」
謝梧笑吟吟地靠著扶手道:「論與這些人打交道,還是孟管事最擅長,我這不是給你發揮的空間麼?」
孟疏白沒好氣地嗤笑了一聲。
他都不參加科舉了,誰還想要和這些人打交道啊?
「官府怎麼說?」
孟疏白道:「還能怎麼說?那些屍體讓按察使衙門的人帶走了,說是先要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另外知府衙門找人畫了那逃走的女子的畫像,回去便要發通緝令。兩位布政使大人也派人來問了,要不要派些人來保護夏督主的安危。」
「楊雄呢?」
孟疏白道:「楊雄送了兩個大夫過來,說是軍中治療外傷的行家,我先請去另一邊的院子休息了。另外……楊雄也說要從蓉城衛調人過來保護夏督主,東廠的人拒絕了。但我看楊雄派來的人那個態度,恐怕不會就這麼算了。」
謝梧瞭然道:「發生了這麼嚴重的刺殺事件,地方衙門派人來保護是情理之中的事,不用理會,只要別讓他們進府中來即可。」
「但是他們守在外面,對那位……辦事也不方便吧?」
孟疏白是個聰明人,他雖然不知道夏璟臣要幹什麼,卻也知道他不可能只是來監督徵稅的。
能招來這樣的殺身之禍,夏璟臣必然是惹到了不得了的人。
謝梧道:「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夏璟臣既然能夠玩這麼一齣,自然早就想到這一層了。
大廳裡沉默了一會兒,謝梧才開口道:「我們在蓉城附近有多少能用的人?」
孟疏白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才道:「訓練得不錯的,大約能湊出三千人。若只需要能用即可,應該能有七八千人。」
謝梧思索著,道:「給你五天時間,將這三千人安排到蓉城內外方圓二十里內,儘量不要引人注意。」
孟疏白鄭重地點了點頭。
三千人不是個小數字,蓉城裡若是突然多了三千人,幾乎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幸好這些人大部分本就在蓉城,有明面上的身份和差事。剩下的小部分如何安排,就要看孟疏白的本事了。
以謝梧對孟疏白的瞭解,如果處理不了他一定會立刻提出來。他既然答應了,謝梧也就可以放心了。
只是孟疏白看著謝梧,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你當真如此信任這位夏督主?」即便已經放棄入仕了,但從小熟讀史書的讀書人天性,孟疏白對宦官這個群體註定不會有什麼好印象的。
更不用說,夏璟臣的名聲本來就不怎麼好。
夏璟臣不是奸臣,但肯定算是酷吏。
謝梧淡笑道:「東廠名聲確實不太好,但夏璟臣這個人……人品還不錯。而且,除了他我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很多時候……並不由得我們去挑選合作者的。」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十全十美的事,朝中或許有高風亮節的高官,但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跟他們合作呢?
他們自己也不是為了救世安民,又何必苛求合作者道德完美?
名聲是很重要,但也沒有那麼重要。
比起現實的利益,名聲這種隨時可以改變的東西,自然要退居次位了。
孟疏白沉默良久,才輕嘆了口氣,「公子說的是。」
他之所以放棄科舉,不就是因為看過太多官場上那些人的嘴臉嗎?
夏璟臣的名聲確實不好,但這幾天他也跟夏璟臣接觸過兩次,夏璟臣或許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官員都更像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