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沉默地從假山旁走了出來,就著微弱的光線謝梧這才看清他臉上竟然有一道淺淺的傷痕。
雖然傷痕很淺,只是細細的一條已經收住的血痕,但落在夏璟臣俊美如冷玉的面容上卻格外醒目。
謝梧神色微變,扶著欄杆的手指也跟著一緊,沉聲道:「怎麼回事?」又看了一眼外面,後退了兩步,「進來再說。」
夏璟臣踏入暖閣,閣中的溫暖讓滿身寒意的他有片刻的不適。
不遠處謝梧已經點燃了房間裡的幾個燭臺,原本有些昏暗地暖閣瞬間明亮起來。謝梧走到他跟前,抬頭仰望皺眉道:「怎麼弄的?」
夏璟臣實力卓絕,千軍萬馬中也曾全身而退,能讓他受傷的絕不會是什麼尋常人物。
他臉上這道傷雖然淺,但若是再深三分可就毀容了,若是再往下兩寸,說不定就劃到脖子了。
夏璟臣卻似乎並不在意,「一時失手罷了,並無大礙。」
謝梧挑眉道:「夏督主是這麼容易失手的人?」
夏璟臣不做聲,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隨手放在一邊。謝梧這才看清,他不僅臉上有傷,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褶皺破損,胸口和袖口還沾著血跡。
那寬大的披風原來不是為了禦寒,而是為了遮擋身上的血跡。
「這是……你這是遇到誰了?」
夏璟臣搖頭道:「不知道,崔家那小子身邊有幾個高手。清河崔氏的底蘊……」他輕哼了一聲,沒有將後面的話說下去。
謝梧嘆了口氣,有些明白夏璟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只怕是他先前在蓉城的住所已經暴露了,不過她倒也沒有擔心夏璟臣將危險引到自己這裡來。
夏璟臣既然出現在這裡,必然是能夠確定這裡是安全的。如果被人跟蹤了都不能發現,夏璟臣不知道都死了多少回了。
「你先梳洗一下,我去讓人準備熱水和換洗衣服。」說罷便轉身往外走去。
等夏璟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踏入房間時,謝梧跟前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飯菜。她正低頭將黑乎乎的藥汁從藥罐裡倒進跟前的瓷碗中。
白皙纖細的皓腕纖指,在燭光下比她跟前的玉白瓷碗更加細膩耀眼。
見夏璟臣進來,謝梧笑道:「先趁熱喝了吧。」
夏璟臣挑眉不語,他雖然受了一點小傷,卻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喝藥。
謝梧微笑道:「驅寒的。」
說罷將藥碗放到了自己的對面,拍拍手夏蘼悄無聲息地進來將藥罐端走了。
夏璟臣走過去坐下,垂眸盯著自己跟前的藥碗看了良久,才終於端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喝了。
謝梧坐在對面,托腮悠閒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夏璟臣的身量和孟疏白差不多,這莫府裡也沒有現成的男裝,因此謝梧讓夏蘼去拿了一套孟疏白還沒穿過的衣裳。
只是夏璟臣竟然比身為讀書人的孟疏白還要清瘦,孟疏白的長袍穿在他身上顯出了幾分寬鬆。
一頭半乾的長髮披散著,白衣黑髮竟有幾分飄飄如仙之感。
謝梧心中有些惋惜,這樣一個能力卓絕的俊美男子,怎麼就是個宦官呢?
望著眼前的美色兀自神遊天外的謝梧,並沒有注意到在她的注視下,對面的人俊美的面容有幾分僵硬。
「看什麼?」夏璟臣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謝梧這才回過神來,笑吟吟地道:「自然是欣賞督主的美色。」
「……」夏璟臣難得無語。
謝梧連忙正色道:「開個玩笑,我可是專程等著督主一起用飯的,督主不如先嚐嘗,我府中的飯菜是否合胃口。」色迷心竅,要不得啊。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低低地道了聲多謝,方才拿起碗筷開始吃飯。
謝梧也不多話,跟著拿起筷子用起比平常略晚了幾分的晚餐。
謝梧跟家人一起吃飯並不講究什麼食不言的規矩,這會兒憂心楊雄和崔家的事,也沒有多想便開口問道:「督主這麼狼狽,是出了什麼事了?莫不是打草驚蛇了?」
夏璟臣搖頭道:「沒有,回到蓉城我才動手的。」
「你主動挑釁?」謝梧有些意外。
夏璟臣道:「若是順利就不算挑釁。」
謝梧怔了怔,很快反應過來,「你是要殺了崔瀚?這還不算打草驚蛇?」崔瀚若是莫名其妙死在蓉城,怎麼可能不引起楊雄的懷疑?
夏璟臣道:「崔家人主動挑釁,被殺了不是活該麼?」
謝梧想起那日在城外遇到的崔家眾人,特別是那些隨從,看上去脾氣確實不大好,像是很容易惹事的樣子。
不過謝梧也不信,那些人當真能主動惹事到能讓人順理成章殺人的地步。
「督主想做什麼?」謝梧問道。
夏璟臣微微眯眼道:「楊雄背後是崔家人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崔瀚是奉命入蜀,助楊雄控制蜀中的。蜀中不能亂,他既然來了,就別想活著回去。只是如今這訊息朝廷還不知道,我只能私下解決阻止楊雄起兵。」
謝梧拿著筷子的手頓住,深吸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才道:「崔家……真的要造反?」
夏璟臣注視著她,緩緩道:「是,已經反了。」
「所以,徐克安背後的人,就是崔家?」一旦夏璟臣將訊息傳回京城,崔家謀反的訊息很快就會昭告天下。而崔家如果無法自證「清白」讓泰和帝相信,那麼為了避免傾家之禍,只怕真的就要舉家造反了。
這個結果並不算意外,但謝梧卻又有一種莫名的荒謬感。
就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時候,平平無奇的地方,她知道了一個真正能令天下震動的訊息。
崔家,崔明洲……
名動天下的重光公子,或許往後就會被人稱之為反賊了。
「崔明洲或許還不知道這件事。」夏璟臣注視著謝梧,突然開口道。
謝梧眨了眨眼睛,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搖搖頭笑道:「崔明洲是崔家嫡長子,崔家未來的家主。這麼重要的事……他、怎麼會不知道?」
夏璟臣道:「我說的是,這次崔瀚入蜀的事。據我所知,崔明洲和崔適在某些事情上的看法並不一致。這件事如果是崔明洲的主意,不會辦得這樣粗糙莽撞。」
大約這天下,也只有夏督主會說崔家家主辦事粗糙莽撞了。
只聽夏璟臣繼續道:「但是,崔明洲原本不知道,不代表現在還不知道。或許很快,他就會派人入蜀來接崔瀚了。」
「所以……我必須在崔明洲派人來之前,殺了崔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