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肅王確實是抓住了陛下很大的把柄,讓他連這樣的事情都可以容忍。
沈缺垂眸慢條斯理地喝著酒,一邊在心中思量著。
「將這個送回蓉城給楊公公。」半晌,沈缺方才將方才秦召給他的摺子遞了出去,道:「他知道該怎麼辦。」
「是,大人。」
野木寨
謝梧站在高牆邊向下眺望,一群人正有些狼狽地退去。
今早天還沒亮,野日聱和野束父子倆便帶兵馬前來攻打後山。只是連續進攻了幾次都無功而返,防守的鄧千戶對野木寨的防禦工事讚不絕口。
野日聱果然沒死,沒花費多少時間就和野束會合了。野日聱的殘兵加上野束的一千五百兵馬,合在一處大約不足兩千人。兩人又集合前山寨子裡剩下的一些青壯男女,湊了三千人左右,在這樣狹窄的地方看起來倒是有些聲勢浩蕩。
可惜再如何聲勢浩蕩,這地方也施展不開。
「白費力氣!」鄧千戶志得意滿地道:「也不知野日聱在這工事上花費了多少財力物力,可惜如今卻是白白給我們做嫁衣。」
謝梧望著依然在不遠處徘徊不去的野木寨眾人若有所思。
鄧千戶沒聽到他的反應,側過頭來看他。
「莫公子,可是有什麼想法?」
謝梧搖搖頭道:「我只是有些奇怪。」
「怎麼說?」
謝梧指著不遠處的人群道:「如今局勢已經明晰,無論我們能否守住,野木寨的覆滅都已經在眼前。野日聱和野束不趁著我們如今人手不足無暇顧及趕緊跑,卻非要在這裡攻打這幾乎難以攻克的堡壘,是為了什麼?」
鄧千戶也是一愣,道:「這……許是他們不死心?」
「但即便我們抵擋不住讓他們奪回了後山,朝廷既然已經知道野木寨私鑄兵器,定然要派兵圍剿的。這幾日野木寨損兵折將,絕對頂不住朝廷的進攻。一時讓他們奪回來,又有什麼用?」謝梧道。
「若我是野日聱,便立刻帶著族人潛入深山,只需要躲上一年半載,朝廷的兵馬自然會退了。」謝梧道:「即便朝廷不肯退走,繼續派兵駐紮在這裡。但只要人還在,大不了另外找個地方重新再來便是,總比和朝廷硬碰硬好。」
這也是朝廷拿南中沒什麼辦法的原因,西南群山綿延千里,人一旦躲進去就如大海撈針。
鄧千戶也皺眉思索起來,好一會兒才道:「莫不是為了那個姓白的娘們?她是南詔節度使的親妹妹,這對父子若是想要去投靠南詔人,總不能將人家的妹子給丟下吧?」
謝梧搖頭,「今天他們一直都沒有提起白鳳。」今天野日聱父子倆在下面幾次叫陣,都絕口不提白鳳,著實不像是為了白鳳的樣子。
鄧千戶道:「那就是這後山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但他們又如何篤定能夠拿到?若是拖得久了,莫說敘南衛和越嶲衛,等會川衛援兵趕到,他們恐怕也都走不了了。」
說到此處兩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謝梧緩緩道:「除非他們已經有辦法了。」
「而且……花費不了多少時間。」鄧千戶補充道。
兩人再看向不遠處,已經重新整修好再次蠢蠢欲動的野木寨眾人,齊聲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謝梧很快再一次見到了白鳳,不過一兩天時間,白鳳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她依然穿著前天晚上的衣服,因為兩日沒有梳洗更衣,看上去有些狼狽。臉上的脂粉早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與她如今的年紀相符合的模樣。
「白夫人,又見面了。」謝梧朝她含笑道。
白鳳冷眼看著他,淡淡道:「我既然落到你們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謝梧輕嘆了一聲,搖搖頭道:「成王敗寇,原本也是如此,白夫人的氣節在下佩服。不過,中原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夫人可聽說過?」
「你想說什麼?」白鳳警惕地盯著她。
謝梧道:「野日聱和野束正在攻打後山,他們想要什麼?」
「哈?」白鳳冷笑一聲,面帶嘲諷地看著謝梧道:「他們攻打後山自然是為了奪回自己的家,這麼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教你麼?」
謝梧搖頭道:「不,他們攻打後山只是為了給自己的真實意圖打掩護,野木寨裡一定有更重要的東西。比白鳳夫人你,比整個野木寨都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白鳳道。
謝梧道:「你知道,你是野木寨的當家夫人,還是南詔節度使的親妹妹,是你的到來讓野木寨從一個普通的寨子,成為了這一帶最強大也最富足的部落。野木寨的秘密,絕瞞不過你。」
白鳳乾脆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地當謝梧不存在。
謝梧眉梢微挑了一下,輕聲道:「白夫人這是打算為了丈夫和兒子,犧牲自己嗎?」
白鳳依然不語,彷彿沒聽見她說話。
謝梧輕嘆了口氣,道:「我一向不大喜歡太血腥的手段,如今卻只能對不住白夫人了。」
她輕輕拍手,有人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那包袱裡散了出來。
那人將包裹放在桌上開啟,朝謝梧微微欠身行禮後便無聲地告退了。
謝梧道:「白夫人不看看麼?」
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白鳳忍不住側首去看。只看了一眼,她臉色瞬間就變了,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湧了上來。
那開啟的包裹裡一攤零碎的血肉,血糊糊的,一片一片的肉片。中間還夾雜著兩根手指和幾塊分辨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白鳳怔怔地望著那兩根手指,突然慘叫一聲,「恣兒!」
她也顧不得血汙,撲到了桌邊伸手去抓起那手指。將那手指拿在手裡仔細地看著,滿是血汙的手顫抖個不停。
她猛然回頭看向謝梧,已經是滿臉淚水,怒罵道:「你們對恣兒做了什麼?!畜生!」
謝梧微微蹙眉,輕聲問道:「白夫人,只有我們是畜生,你的恣兒便不是麼?」
白鳳顫抖著,咬牙道:「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
「可是這個孩子早就已經會凌辱女子,虐殺奴隸了啊。」謝梧道:「據說,按照你們南中的規矩,俘虜和奴隸都不算人,他現在也不算人。」
「而且,我可沒有動他一根汗毛。」謝梧道:「他現在所遭受的一切,不如說是報應?」
白鳳眼神一凜,含恨咬牙道:「野戈!」
「不錯,原來白鳳夫人還記得我。」野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手裡拎著一個血糊糊的人站在門口,面帶嘲諷地看著白鳳,抬手將那人扔了進來。
「恣兒!」白鳳看到那人,立刻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