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暫且將此事拋到腦後,一行人跟著祝管事進了織坊。
這一大片地方,包括先前的桑園和養蠶的地方,都是九天會下屬的產業。
蜀錦名滿天下,蓉城附近也是蜀錦最重要的產地。如他們這樣規模的桑園和織坊雖然不算多,卻也不算少。申家在蓉城東邊,就有兩座比這裡更大的織坊。
不過別家一般養蠶是養蠶,繅絲是繅絲,紡線是紡線,織錦是織錦。如九天會這樣從種桑到最後絲綢銷售一條龍卻是沒有的。畢竟普通商戶沒有這個財力人力去折騰,就算有也會被卡在運輸和銷售上。
九天會則完全不同,絲綢也並不是他們唯一的產業。
織坊中寬敞的房間裡,工人們正在將今年最早收穫的一批蠶繭繅成絲。另一邊的工坊裡,則有女工將這些絲紡成線,再往裡面才是真正的蜀錦織坊。
織坊的女工按照絲線的粗細質量,分別將它們織成不同的錦緞。
謝梧還不到十歲就在申家的織坊裡打轉,對這些流程也可以說是極其熟悉,聽祝管事說話時不時也會說上兩句。
祝管事並不知道謝梧和申家的關係,只覺得自家公子年紀輕輕說起這些事情卻都是駕輕就熟,心中更是暗暗敬服。
從工坊出來,祝管事又引著他們往另一邊去了。
穿過一道門,進了一個寬敞的園子。院子裡稀稀落落地分佈著七八座小院子。花園裡環境清幽,只是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人影。走了大半的路才看到一座院子門敞開著,院子裡幾個人正圍著一個做了一半的木製織機爭論著什麼。
聽到門口有人進來,院子裡的人才回身看過來。
祝管事看著那紡車,立刻就笑了出來,「先前石先生說要改進織機,這是要完成了?」
「還差得遠呢,好像失敗了,這個沒什麼用。」其中一個正盯著那織機頭也不抬的中年男人答道。
他正一門心思地盯著跟前的織機,也不管外面進來的是誰,說話的又是誰。
「差哪兒了?」謝梧問道。
中年男人撓了撓下巴,有些苦惱地道:「我一直覺得織布需要不停地手動投梭,不僅織工很累,速度也不快,錦緞的幅寬也十分受限。所以我想弄一個可以用機關自動投梭的織機,但是……」
「不行?」謝梧來了興趣。
她對紡織機器的瞭解十分有限,只知道前世織布機已經完全機械化甚至電子化了,但如何機械化卻是一問三不知。
越是精密的織機就越是複雜,她在這方面也著實沒有什麼天賦,但不妨礙她能察覺到這個方向應該是沒錯的。
中年男人道:「行倒是行,但只能用在普通的素緞上,蜀錦以花樣繁複紋理質地緊密著稱,這玩意兒……不行。」他嫌棄地看著眼前的織機,臉上滿是沮喪和失望。
謝梧倒是不在意,笑道:「有用就行,這世上又不是隻需要那些華貴的錦緞,普通的布料才是大多數人需要的。更何況,現在不行你怎麼知道以後也不行?」
聞言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這才發現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連忙側身朝她行了禮,「見過公子!在下失禮了。」
謝梧笑道:「先生不必客氣,先生這織機能否再造一架給我?」
中年男子道:「若非公子收容,在下哪裡有心思研究這些奇巧淫技的東西?自然都是任由公子處置。」
謝梧點點頭笑道:「先生既然對織機的改良研究有興趣,不妨繼續下去,或許終有一天能達到先生的設想呢?可惜朱老先生不肯回來,對這些東西也不感興趣,不然讓他來幫你一起瞧瞧了。」
中年男子無奈笑道:「老先生對我這些東西自然是不屑一顧的,哪裡敢勞動他老人家?若什麼時候有機會,能聆聽他老人家幾句教誨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那位老先生研究的都是殺人之器,隨便一輛紡車都能讓他改造成弩車。對他這樣的大男人一心撲在這些紡車,農具上的行為,向來都是嗤之以鼻的。
謝梧道:「倒不能這麼說,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你研究的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謝梧安撫了因為進展不及預期有些沮喪的中年男子一番,見他重新振作起來才帶著人出了院子。
「這裡每個月的供給都不能少,他們有什麼需要也儘量滿足。」一邊走,謝梧一邊吩咐祝管事。
祝管事連聲稱是,他從前也不理解公子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多銀錢,養著這些整日無所事事的怪人。直到這些人有的為織坊改造了器械,有人教會了桑農更好的種桑養蠶的辦法,還有人設計出了最時新最受人追捧的新花紋樣式,祝管事這才明白這些人的價值和公子的深謀遠慮。
「許先生在不在?」
祝管事道:「許先生一大早就出門去了隔壁鎮的老桑園,前幾天他說先前公子跟他說的在桑林裡套種別的作物,已經有些眉目了。去年公子讓人從北邊帶回來的已經長出來了,入秋應該會有不少收穫。只是公子說用這個製糖,許先生要等收成的時候試驗過才知道效果如何。只要能達到甘蔗的七八成,就可以繼續擴大種植,畢竟甘蔗還要佔大片的土地。」
謝梧道:「你讓他放手去做吧,不過還是要以桑園為主,不能損害到桑樹的生長和桑葉的產量。」
祝管事點頭稱是。
謝梧在織坊裡一直待到下午,方才帶著秋溟和九月離開,從另一邊的大路往蓉城的方向趕去。
回城的路上,九月才開口問道:「公子,那姓楊的是想要吞併咱們的桑園和織坊?」
謝梧漫不經心地道:「他自己恐怕沒那麼大的膽量。」
九月眼睛一轉,「呂雄?這幾年咱們和他一向都是河水不犯井水,逢年過節也沒少給他孝敬,如今這是什麼意思?」
謝梧淡淡道:「什麼意思……想必很快就會知道了。呂雄鎮守蜀中七八年,如今的左右布政使資歷都比他輕,他說不定是覺得被那兩位踩在頭上心裡不爽呢。」
九月蹙眉道:「他是個武將,還想踩在左右布政使頭上不成?」
大慶算不得多麼重文輕武,但對手握重兵的將領多少還是有幾分提防的。體現在朝政和地方上的,就是以文御武的局面。
呂雄這個正二品都指揮使確實比左右布政使都高了半級,但論在蜀中的權勢卻比不得布政使。
而九天會素來與左右布政使關係都不錯,莫玉忱本人與左布政使更是頗有私交。
今天這事兒對九天會來說算不上發難,但多少是有些試探的成分在裡面了。
謝梧笑道:「若是他自己,自然是不敢,但如果他背後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