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洪山滿臉笑容,連連留謝梧用飯。
謝梧玩笑婉拒了,只是臨走時玩笑般的表示自己有意買一艘私用的船,只是官府碼頭需要登記資訊,自己一個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大方便,又不想讓人知道跟九天會有關,想找個地方掛靠。
錢洪山瞬間聞絃歌而知雅意,表示自己名下有一艘船一直閒著,可以便宜賣給莫姑娘。直接就能用,連找掛靠的人都免了。
一老一少相視一笑,顯然都十分滿意。
出了錢宅,兩人在河邊漫步。這裡距離光州碼頭很近,附近人聲鼎沸十分熱鬧。
方才的談話秋溟聽了全場,出來之後卻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或者疑問。他對於這些其實並不怎麼懂,他一向都是習慣於聽從命令然後去執行的。
至於小姐為什麼要突然找六合會光州分會的舵主談生意,又為什麼要買船還不掛在自己名下,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
謝梧帶著秋溟,踏上了一艘停靠在岸邊的畫舫。
這畫舫並不大,裝飾的卻十分雅緻。畫舫中小几上香爐裡輕煙嫋嫋,裡間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正隔著珠簾撫琴。
謝梧等她一曲奏完,才走了進去。
女子按住琴絃,抬起頭來含笑望著謝梧道:「看來會首此行順利,比預計的早了五日。」
謝梧走到桌邊,與她一般直接坐到了地毯上,懶洋洋地道:「勉強還算順利,就是太累了。」說著她已經慵懶地趴到了桌邊,拿一隻眼睛瞟那女子,「倒是你在這裡悠閒得很。」
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樣,一身黑衣,挽著一個拋家髻,但身上髮間卻沒有任何首飾,只在髮間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花。
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一個年輕的寡婦。
但女子臉上卻沒有寡婦的愁苦憂傷,笑吟吟地模樣,倒真是應了謝梧悠閒的評價。
「不是小姐讓我在這裡等著的麼?怎麼現在又怪起人家悠閒來了?」女子嫣然笑道。
謝梧嘆了口氣,搖搖頭道:「罷了,我方才初步跟錢洪山談好了,過兩天由你出面去和他簽訂契約。」
女子神色也瞬間鄭重起來,她坐直了身體看著謝梧道:「姓錢的也不是善茬,朱無妄上位之後,將他排擠到了光州來。他時常揹著朱無妄搞些小動作,但……他也未必會真心和我們合作,恐怕還尋思著吞併我們在隨州的產業,將咱們逐出淮南呢。」
謝梧輕笑一聲,「他想逐就逐?朱無妄可不是寬宏大量的人,他既然敢揹著朱無妄搞事,難道還能自己去自首不成?若是他自己……」
謝梧笑吟吟地道:「我不信你搞不定一個錢洪山。」
女子撇撇嘴,不再多說。
謝梧繼續道:「更何況……我們的目的也不是跟錢洪山爭個你死我活,現在還不到時候。不過是藉著這個由頭,將人安插到光州來,能在光州立穩腳跟就足夠了。」
女子點了點頭,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謝梧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為兩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將茶杯放到女子跟前笑道:「辛苦你了。」
女子嫣然道:「會首客氣了,說起來也該是我謝會首才是。當初若非會首出手相救,如今我恐怕……」
謝梧搖搖頭道:「過去的事就不必說了,你放心,以後無論是刑家還是王家柳家都也不會再找你了。你若是想開了,過兩年再回蜀中也是可以的。」
女子輕哼一聲,眼中帶著幾分淡淡的倦色,「那裡又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我還回去做什麼?還是在外面待著好,自在。」
謝梧道:「若當真沒有留戀,你還穿著這一身黑衣,戴著這白花做什麼?既然出來了,何不徹底拋開過去?」
房間裡瞬間沉默了下來,女子垂眸望著自己跟前的七絃琴,半晌才幽幽道:「我不知,也許他真的死了我才能拋開。」
「那你當初何不乾脆一刀捅死她?」
女子抬眼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會首,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女子道:「年少不知情滋味,我只盼著你永遠都不知才好。」
「……」別說的我跟木頭人似的,跟誰沒談過戀愛一樣。
謝梧嘆了口氣,道:「罷了。邢青鳶,你當初自己告訴我,你想要好好活下去。那麼,就讓我看看曾經名動嘉定府的青鳶娘子的真本事吧。」
女子眉梢微揚,方才眉宇間的鬱色瞬間散去了大半,眉宇間多了幾分傲氣。
「這是自然。」
黑衣女子女喚邢青鳶,是兩年前謝梧去嘉定府巡視產業的時候意外救下的。她本是嘉定一個富戶家的姑娘,十八歲嫁給了本地另一個書香門第王家的公子為妻。本該是順遂的人生,卻在兩年前起了變化。兩年前她的丈夫中舉之後,被蓉城同知的女兒看中了。
他們本是少年夫妻,一向感情極好,原本邢青鳶的丈夫也是極力反對的。只是後來不知是抵不住同知施壓,還是被同知千金的少女嬌憨柔情蜜意感動,男人一改先前態度想要休妻再娶。
邢青鳶恨丈夫背信棄義,又恨同知千金以權勢壓人,最後心灰意冷與男人和離。
誰知那同知千金仍然不放心,竟然夥同她孃家,要將邢青鳶賣給蓉城一個六十多歲致仕回鄉的老翰林做妾。
但邢青鳶豈是尋常人?她在孃家時幫著父母料理家中產業,出嫁之後更是一力扶持起夫家搖搖欲墜的家業,讓丈夫能夠專心讀書,是嘉定府出了名的錢耙子。她帶著自己的嫁妝離開孃家,短短兩個月就將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夫家產業打了個七零八落。
然而,這世道有句話叫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
邢青鳶不計後果的作為遭到了同知的猛烈打擊。謝梧遇到她的時候,她剛剛捅了她前夫一刀,即將被打入牢房,已經無路可走了。
謝梧救了她,待她養好了傷便留下她在九天會做事。從那以後,她便穿著一身黑衣戴著白花,旁人問起只說是死了男人。期間前夫家和孃家也來找過幾回事,都被謝梧讓人解決了。謝梧很快發現,她確實不愧是人人稱讚的錢耙子,商業上的天賦堪稱一絕。
當初若不是有來自官府的壓力,她自身的人脈身份有限,只怕十個前夫娘家都不夠她玩兒的。
年初謝梧要去京城辦事,順便安排外面的一些規劃。邢青鳶便主動請求出來負責光州的事務,謝梧也順了她的意將她帶了出來。
前幾天謝梧還在船上,就已經看過一些光州方面的訊息了。對於邢青鳶這段時間在光州的作為,也還算是滿意。
她的能力在九天會內部幾位高層也商量過,獨自支撐光州的事務問題不大。或許等到真正有了需要投入全部心力的事情,她也能漸漸真正拋開當初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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