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跟著小沙彌一路走進了清微禪院專供貴人歇息的院子。
今天這院子裡格外清靜肅穆,院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尋常布衣的護衛。進了院子,遊廊上,院子裡,也都站著護衛。
這些護衛雖然穿著普通,但身上的氣勢卻不尋常,顯然不是普通的勳貴人家。
這些人顯然早得到了命令,見那小沙彌領著謝梧進來也不阻攔。只是許多雙眼睛都盯著她,彷彿是在警告她不要輕舉妄動。
小沙彌領著謝梧來到院中的一間禪房門口,朝守在門口的婦人行了個禮,便告退離開了。
那婦人上下打量了謝梧一番,才側身道:「謝小姐請進。」
謝梧微微點頭,伸手推開了禪房的門。
寺廟的禪房都十分樸素,這間自然也不會例外。
禪房裡檀香嫋嫋,素帷低垂。一張榻,一張桌子,幾個椅子。牆壁上掛著幾幅頗有禪意的字畫,看上去倒真是個參悟佛法的好地方。
此時那榻上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身藕色錦緞衣衫,美麗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皺紋。她正坐在榻上閉目養神,身側還有兩個侍女無聲侍立著。
看到裡面的人,謝梧面色如常沒有絲毫驚訝之色。她踏入禪房,走到跟前朝榻上的女人恭敬地行禮,「謝梧見過太后娘娘。」
太后彷彿沒有聽見一般,依然閉目倚坐在榻上。
身側的兩名侍女神色漠然地看著謝梧,謝梧並不在意,耐性十足地等著太后的反應。
禪房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邊桌案上供奉的香緩緩燃燒,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良久,太后終於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幽深地望著謝梧道:「謝小姐,坐吧。」
謝梧含笑應道:「多謝太后娘娘。」
謝梧走到一邊坐下,太后對身側的侍女道:「你們都出去。」
「娘娘,這……」侍女忍不住看了謝梧一眼,有些擔憂地道。太后有些不耐煩,沉聲道:「出去。」
「是,娘娘。」侍女只得躬身告退出去了。
禪房裡只剩下兩人,謝梧垂眸看著跟前的地面,不言不語地等待著太后說話。
太后也在打量著謝梧,她只見過謝梧兩次。
一次是在慈寧宮裡,一次是在皇帝回京的宴會上。後者當時人太多場面太亂,她來不及過多關注她。但前者卻讓她吃了個悶虧,心中不悅了好些時候。
此時再見到謝梧,跟上次相見時的感覺又大為不同。想到這段時間周家在她手裡吃的虧,還有被關在京兆尹衙門的周子柏,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嶽開山,如果是在八九年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要她死!
但現在……
太后在心中默唸著自己的來意,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了下來。
「哀家難得出宮,聽聞謝小姐也在這清微禪院,便讓人去請謝小姐來陪哀家說說話兒。沒有打擾謝小姐的遊興吧?」太后緩緩道。
謝梧笑道:「能陪太后娘娘說話,是阿梧的榮幸,何來打擾一說。」
太后輕哼一聲,「這話恐怕不盡不實,不然這些日子怎麼不見謝小姐進宮陪陪我這個老太婆?」謝梧道:「太后娘娘避居慈寧宮榮養天年,阿梧身份微末,哪裡敢隨意入宮驚擾娘娘?」
禪房裡安靜了片刻,太后盯著她,突然悠悠道:「哀家聽說,賢妃想要為容王求娶謝小姐為妃?」
謝梧聞言眨了下眼睛,笑道:「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娘娘恐怕得問家父和陛下了。」
太后的手不輕不重地落在身側的桌案上,她沉聲道:「阿梧,當年先帝待你不薄,更是親自為你和牧兒賜婚。雖然後來出了意外,但在哀家心中,你一直都是信王妃最合適的人選。」
謝梧垂眸聽著她的話,有些漫不經心。
信王妃?是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嗎?
「你可知,當初哀家為何同意讓牧兒娶謝綰?」太后問道。
謝梧搖搖頭,太后道:「因為她是你的庶妹,哀家總盼著有朝一日你能回來,到時候你依然還是信王妃。可惜牧兒不懂事,你才剛回來你們就鬧了誤會。」
謝梧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娘娘說笑了,是我和信王無緣。既然二妹妹已經做了信王妃,阿梧自然是希望二妹妹和信王殿下能夠攜手到老的。」
太后盯著謝梧,打量著她臉上的神色。
謝梧也不避不讓,任由她打量。
漸漸地,太后的眼神變得冷漠起來。
她沒有從謝梧的眼中看到一絲對秦牧和信王妃這個位置的流連和不捨,顯然她確實一點兒也不在乎這個曾經與自己有過婚約的男人。
作為一個母親,太后因為兒子的不被重視而惱怒。但真正讓她眼神陰鬱起來的,卻另有其事。
「罷了。」太后沉聲道:「既然你看不上牧兒,哀家也不好勉強。只是……英國公府既然找陛下退了這樁婚事,有些東西謝小姐是不是該還了?」
謝梧愣了愣,臉上閃現一絲疑惑。
「不知娘娘說的是什麼?」這個她是真的不知道,當年先皇賜婚時所賜的東西,無論是禮物還是信物,都隨著謝綰頂替婚事嫁入信王府,一併陪嫁去了信王府。
淨月軒雖然還是當年的淨月軒,但裡面的任何一件東西,都跟皇家扯不上關係。
太后目光一瞬也沒有移動地落在謝梧臉上,沉聲道:「當年先皇賜婚的時候,交給謝小姐的東西,謝小姐難道不該一併交還麼?」
謝梧認真地回想了一遍,終於嘆了口氣道:「我真的不知道娘娘說的是什麼,當年先皇賜予我的東西全部都記錄在冊,二妹妹成婚的時候謝家一件也沒有留下,全部送去了信王府,不知太后娘娘還想要什麼?」
太后有些惱怒,沉聲道:「當年先皇賜婚前,曾經帶你在奉賢殿見過妙玄真人,還曾經給過你一件重要的東西!」
謝梧怔住,她有小謝梧的記憶,但當時小謝梧也才八歲,這些記憶並不十分真切。
不過太后說的這個妙玄真人,她倒是還略微記得一些。
當年先帝確實帶她進入奉賢殿與妙玄真人論道,但一個七歲的孩子能聽懂什麼?坐在旁邊聽了沒一會兒就昏昏欲睡,等她醒來的時候妙玄真人已經告辭離去。
雖然這段記憶不甚清晰,但謝梧記得,從頭到尾先帝沒有給過她任何東西。
先帝到底跟太后說了什麼?為什麼太后就認定她手裡有先帝給的什麼東西?
十一年前謝梧還是個稚子,先帝身體尚且康健,他為什麼要將什麼重要東西給她?
謝梧抬起頭來,對上太后的目光道:「娘娘,無論您信不信,現在我手裡與先帝有關的東西只有一樣,就是先帝當年賜給我的七寶如意鎖。娘娘若是想要,待我稟明父親,可以交給娘娘。」
太后顯然並不相信,盯著謝梧的眼神越發不善起來。
謝梧淡淡道:「娘娘,莫說先帝沒給過我什麼,便是真的有什麼重要東西,您真的認為先帝會告訴當時還只有七歲的我嗎?他就不怕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八歲離開京城,回來之後淨月軒裡沒有一件與先帝有關的東西。恐怕就算真有什麼,您現在問我我也拿不出來了。」
「你的意思是,英國公府私吞了?」太后冷笑道。
謝梧笑了笑道:「先皇御賜之物,都已經陪嫁,有我二妹妹的嫁妝單子為證。娘娘若是懷疑英國公府暗中吞了什麼,儘可以向陛下說明。倒是……今早我二妹妹回來哭訴,才嫁入信王府不過半年,嫁妝就已經十不存一。聽聞,信王殿下還想休了她?」
太后臉色一變,目光定定地盯著謝梧。
謝梧悠然道:「二妹妹孝敬婆母,誰也不好多說什麼,便是我們英國公府也不能阻攔。只是,娘娘這般缺錢,莫不是陛下怠慢娘娘了?」
「放肆!」太后怒道:「謝梧,你在威脅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