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尷尬的笑了笑,看來這位莊遵還真是個痴人,居然會對我的輪椅那麼感興趣,難道他的癖好是做木匠?
「做工看著挺簡單,難得的是這想法,劉夫人如何想出來的?」
「呃……其實也沒什麼,人力推之,我不過是仿輓車與鹿車罷了!」輓車也就是輦車,是一種人力牽拉的雙輪車;鹿車則是人推的獨輪車,因容量窄小,只能裝載一頭鹿而得名。
「哦?」莊遵似乎有點不大相信。
我暗自蹙眉,總不能實話實說,說這是仿造兩千年前後的東西搞出來的仿冒品吧。
接下來的時間,莊遵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下的輪椅上,他一直繞著我左右前後不停打轉,這種感覺真讓人覺得怪異,沒奈何我只得讓尉遲峻把我抱到榻上靠著,把輪椅讓給好奇寶寶專心研究。
莊遵的書案上堆放得亂七八糟,竹簡、木牘、縑帛,筆、刀、硯、墨……什麼都有。我伸長著脖子瞅了兩眼,發現除了《詩經》、《尚書》等我日常熟見的文章外,最上面一卷開啟了一半的竹簡上,顯眼處用刀刻著一個大大的篆字。我原無心細看,可晃眼掠過,那個字已深深的刻入眼簾——計。
計!計謀的計!計策的計!計算的計!
我心有所動,輕輕抽出那捲顏色早已發黃、甚至偏紅的竹簡。竹簡完全開啟,右側第一支尺簡上刻的字終於完全顯現出來。「計」字上面尚有四個大字,我就算再白痴不懂篆體,這四個字連蒙帶猜的也早看得明明白白——孫子兵法。
這是《孫子兵法》之《計》。
《孫子兵法》我聽過,知道這本書大有來頭,連我們的偉大領袖毛澤東都對該書青睞有加。古往今來,只要是關係到行軍打仗的,無不把這本書當成必備寶典。但是,對它,我僅能稱之為如雷貫耳,卻從不知道這裡面到底講了些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手裡捧著那捲《計》,瞪大眼睛,從頭讀到尾,不知所云,連基本的字,我也只認得一個開頭:「孫子曰……」再往下,就只能是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
「始計第一。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冷不防手中書卷被驟然抽走,隔著一張書案,莊遵眉飛色舞般的倒背如流,「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於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之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實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記性以及好口才,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出於禮貌以及藏拙的鞋,我仍是很賣力的為他鼓掌。才要喝彩,卻不料被尉遲峻搶先一步:「莊公子真乃神人也,字字精闢。」
莊遵笑了笑,我橫了尉遲峻一眼,有氣無力的哼哼:「這是孫武寫的,孫武是……」一時記不起孫武是哪個朝代的人,只得臨時改口,打混道,「孫子!所以此書乃稱《孫子兵法》,是部兵書。」
「夫人果然見識非凡!」莊遵讚道,「早先聽聞夫人巾幗不讓鬚眉,我原有些不信,如今看來,傳聞非虛。」
尉遲峻喜道:「原來姑娘也看過這書,那可真是太好了!姑娘可否給小人詳細講解一下其中要義?剛才聽莊公子背誦了遍,雖不明詳意,卻已深感震動。若得要義,必能增長學識,受益匪淺。」言辭懇切的說了這一番話後,他竟朝著我跪了下來。
我不禁大為窘迫,讓我講解《孫子兵法》?不如讓我拿塊豆腐撞頭來得更直接!偏偏尉遲峻不依不饒的衝我磕頭,真心誠意的欲拜師求教。
看來這個時代有文化的人真的不多,能識文斷字,真正能接觸到文字類古籍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也許在他們眼中,通曉《孫子兵法》的人是非常了不起的……我眼珠一轉,抬頭觸到莊遵似笑非笑的表情,頓時靈機一動,笑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懂得多少道理,又能教你多少道理?子山你放著眼前真正的大家不拜,卻來拜我,豈非捨本逐末?」
尉遲峻「啊」了聲,幡然醒悟,膝行至莊遵處,叩首:「求公子教導。」
莊遵沒拒絕,也可沒說答應,目光打我身上轉了一圈,笑道:「夫人還真會推脫責任。」
「豈敢。」我嫣然一笑,於榻上斂衽肅容,恭恭敬敬的對他一拜,「陰姬也正要求教公子,望公子念在與我夫君曾同窗相交一場的份上……」
「夫人過謙了。」我萬萬沒想到,莊遵坦然受了尉遲峻的拜禮,卻死活不肯受我的禮,居然對我還了一拜。
我才升起的一顆飽含希望之心,瞬間崩塌。這之後莊遵又將話題繞回到了輪椅上,尉遲峻為了巴結這位學識淵博的「老師」,恨不能當場把我的輪椅拆成一片片,再拼裝組合給他看。
「姑娘,莊公子真是位人才。」回去的路上,尉遲峻把這句話嚼了不下十次。
我意興闌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只想蒙上被子倒頭就睡。尉遲峻卻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我掀起眼皮乜了他一眼,輕輕「嗯?」了聲。
「姑娘。莊公子給了小人這個,小人愚笨,吃不准他是何用意。」他遞過來一片竹牘,上面用墨工工整整的寫了個隸書的「弇」字。
我愣了片刻,突然「哎呀」一聲,叫道:「子山!你趕緊替我查一個人!」
「諾。小人馬上去辦,不知此人是……」
「耿伯昭!上谷郡太守耿況長子——耿弇!」我雙掌略一撐案,內心抑制不住有些激動,「他原在薊縣投奔劉秀,後兵亂失散,生死不知。耿弇此人身手委實了得,我不信他會遭遇不測……莊子陵既然提到‘弇’字,必是對他有所暗示。子山,你速去替我查明耿弇現落何處,又在幹些什麼?」